章節字數:4859 更新時間:12-04-07 09:21
“雲初,醒醒。”
“今天老娘不用掃地啊,放過我吧——”我翻了個身繼續夢周公,卻猝不及防掉到地上。
“你幹嘛抽我被子!”我氣鼓鼓地瞪著一個滿麵委屈的小丫鬟。
“你出去吧。”雲心靜靜地坐在銅鏡前,細細的畫著眉。
小丫鬟恭敬地退了出去。
“大腳,這些天來我過的著實不易,快讓我睡個痛快吧——”
“雲初。”雲心忽然轉過來,臉上是我從未看過的精致妝容。
“……你叫誰?”難道這屋子裏還有第三個人!想到這裏,忽然身後一陣冷氣襲來。
“你。”
“今兒是鬱王府的大日子,夜宴群賓,哪輪得到你睡懶覺。還有,你再不是二丫,我也早已變成雲心。那些上不了台麵的名字就別再提起了。”
半個月來,下人們對我畢恭畢敬的態度著實不適應了好久,現在終於緩過勁來;與此同時,我雖每日與同為大丫鬟的雲心同進同出,她卻中規中矩,方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再不是那個梳著羊角辮的傻丫頭——好像真的變成了一片雲,飛向我不熟悉的地方。
一安頓好,我便跑去後堂尋蝶兒。
“管家,我是來帶蝶兒走的。”
“雲初姑娘,你找蝶兒?那個燒火丫頭?她早已失蹤快半個月了。”
我腦海中對雲初這個名字尚混沌一片,卻忽然被管家的話打了一記。
“什,什麼叫失蹤?人呢?東西呢?她怎麼會走呢?好不容易才進的鬱王府啊……”
“丫頭逃跑啊,和人私奔啊是常有的事兒,蝶兒這孩子也命苦,本來長得還算水靈,誰知攤上個燒火的活兒,燕兒那丫頭又翻臉不認人,估計離開這兒尋個人家嫁人了吧。”
我喃喃著,一心想為蝶兒做些什麼,還是晚了一步。
“若靈?”
“為什麼每次狼狽的時候都會被你撞見?”不知走到了哪,抬起頭,淚如雨下。
玉臨輕笑,順手遞來手帕“這次又是遇到了什麼不快?”
本來一肚子話,到了嘴邊,卻一句都吐不出來。
“……玉臨公子有沒有想做卻做不到的事?”
玉臨似乎想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好像沒有。”
我心裏覺得訝異,轉念一想,我到底是矯情了些,也許真像管家說的那樣,蝶兒嫁了人也說不定。
我終究是自私的。
天不遂人願,老天爺轉動著人間的骰子,隨他的心意,轉變了所有人命中的軌跡。
“若靈有什麼想做卻做不到的事?”
“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我的愁緒就像這些發絲一樣,剪不斷理還亂,那可真是多得數不清了。不過嘛——”
疊好玉臨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放在衣襟裏,“遇見你我的那些煩惱就被嚇走大半兒了,哈哈。”
玉臨笑著搖搖頭:“你這丫頭,我長得就那麼駭人?”
“說不得,說不得——”我搖搖手指,蹦蹦跳跳的倒著往回走。
“丫頭快過來!”我不解的看向玉臨,他驚慌地看向我身後。
一隻枯柴般的手突然抓住我:“離他遠遠地,離他遠遠地,他永遠不會愛上任何人,永遠不會愛上我,他沒有心!他沒有心,他沒有心啊……”
一個臉色蒼白的女子裹著一襲白紗緊緊抓住我的肩,淩亂的發絲卻掩蓋不住她絕色的容顏。
“……他是誰?你又是誰?”我想穩住她的情緒,無奈雙臂動彈不得。
“啊——”女子突然暈厥過去,玉臨上前一步橫抱起她。
我亦步亦趨跟著玉臨,心裏的疑惑卻愈來愈深,忽然玉臨回頭看我,
“你家大小姐還是住在沁閣吧?”
看我愣愣地發著呆,玉臨眉頭微皺,隨即大步流星走向我一無所知的沁閣。
“我去找小王爺”我向反方向跑去,一路跌跌撞撞,心裏卻翻江倒海。
一不小心和掃把星撞了個滿懷。
“跑那麼快,趕著投胎啊。”
滿眼陌生的畫麵裏突然跳出了一張熟悉的臉,。我忽然覺得很安心。
“小王爺,大小姐跑出來了——喂!”
他拉著我略施輕功風一般掠過幽徑,在一處清幽小屋前停下。
鬱王府大小姐易柳煙的幽居,沁閣。
“吱悠”一聲,門內出來了一個人。
“玉臨,大小姐怎麼樣了?”我小心地戳破沉默。
玉臨溫和的笑了,搖搖頭。我鬆了口氣,卻仍滿腹疑問。
“小王爺。”
易容成拉著我的手一語不發,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嚴峻的表情,整張臉仿佛嵌了一層冰霜。
“長寧公子的下人真是膽識過人,輕車熟路就闖了鬱王府的禁地。”
我渾身一顫,不想聽到任何答案。
“被大小姐趕走雖不光彩,玉臨卻也不能忘了昔日的恩情。小王爺保重。”
玉臨徑自走到我麵前,“丫頭,你要安好。”
我點點頭,硬生生的被易容成拽走了。
——————————————————————————————————————————掃把星沉默冷峻,越走越快,我幾乎是被拖著走。
“小王爺,奴婢體弱多病,不能多行,您行行好防守讓奴婢自生自滅吧——”
“既然體弱多病就不要見客了,這幾天人多別把你嚇著。”
你讓我去,我還不想去呢,哼。
“多謝小王爺恩典。”我機械的應付道。
“你是不是看上諸葛玉臨了。”易容成忽然插來一句。
“哪有,玉臨公子和奴婢乃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怎麼會——”
“諸葛玉臨是長寧公子的斷袖之交,你和他不會有結果的。”
我腦中好不容易建造起來的美好被易容成一句話擊得粉碎。
“有句話你倒是說對了,你和他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你是鬱王府最受本王青睞的丫鬟,他卻是個任人踐踏的小倌兒,你在天上,他在地下……”
易容成洋洋得意地自說自話,我的心卻越揪越緊。
“小王爺,”我抬頭仰起一個無比燦爛的笑臉。
“奴婢命賤福薄,這輩子隻配給個小倌兒當老婆,隻怕無福消受您的恩情。謝您提點,奴婢這就回屋歇著去。”
轉身之間,易容成忽然鎖住我的手“雲初,在你心裏本王還不如一個下賤的寵臣?”
“小王爺,雲初這個名字,奴婢配不起。”
不一會兒我的手腕便青紫了一圈,卻絲毫沒有減輕我心裏的傷痛。玉臨的痛苦應是這個的千倍萬倍吧。我也能感受到一點了呢。我不由牽起嘴角。
“來人,把雲初姑娘鎖到本王的湖心小築裏,擅入者沉湖,包括雲心。”
“是。”
玉臨,你既在這裏生活過,會不會找到我呢?
——————————————————————————————————————————歌舞幾時休,宴飲逍遙遊。鬱王府金碧輝煌,才子佳人,濟濟一堂,當真是西風盛世樂享太平了。不知我在這個湖心小築呆了多久,除了定時到水榭旁取飯菜,連易容成都未曾出現過。想我一青樓出來的小丫頭竟能被尊貴的小王爺如此重視,在旁人看來倒也是種福氣了。無論如何我也要把握好今晚的機會,乘虛而出。
看著小築周圍的水,我傻了眼,難道真的要遊出去?誰知道水下有沒有什麼機關呢?我不免有些喪氣,回到屋內,無聊的扒弄著碗裏的飯。一個小紙條隱隱從碗底露出一角。我連忙打開,之間三個字“看床下”。是雲心的字跡!我連忙扒開床板,赫然看到一條小船,靜靜的守候在水麵上。我跳到船中,船緩緩漂動,我嗅著濕潤的空氣,貪婪的享受著自由的味道。
玉臨,我來了!我美滋滋的想著,忽然船身一震,不再前行。
“……什麼情況?”這條破船竟然從湖中央開始往下沉!我顧不得三七二十一,縱身一跳,拚命向岸邊遊去。
“老娘我就是遊泳健將啊,比鱷魚遊的還快啊。”我吃力的爬上岸,黏在身上濕透的衣衫經受著陣陣涼風的洗禮。
“阿嚏——”這該怎麼走啊,前不見燈火,後不見五指,黑漆漆一片,最亮的光源便是月光下冷冰冰的湖水了。既然女人是直覺動物,那我就跟著感覺走好了。
“左,左,左……阿嚏!”如果迷路,一直往右走大概就能回來了吧。
“燈——”我凍得瑟瑟發抖,看到麵前一座勝似冤魂包圍的廢棄庭院。
“各路牛鬼蛇神,保佑我吧,我就歇一會兒,明天就走。”踏上亮著燈的那間房門,我卻不敢推開。
猶豫之間,忽聽得一個陰冷的聲音“怎麼不進來?煙兒。”
“鬼啊——”我跑得腳底生風,一不留神絆倒在地上——跑龍套的香蕉皮變成了攔路虎。
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不敢抬頭。
“嘎,嘎”忽然聽到樹葉被碾壓的聲音,透過指縫往外看,一架仿古輪椅赫然出現在眼前。
“你是誰?”他和我同時問出這句話。
我從下往上打量著他,不由驚呼:掃把星怎麼成殘疾了?可是易容成不會給我如此陰冷的感覺,我心裏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夏天在他身邊一定比住在空調房還舒服。
“回大少爺,奴婢是小王爺的大丫鬟,叫雲初。”我利落的從地上爬起來,恭敬地行禮道。
他不出聲,我隻能僵站著。就在我馬上要變成冰塊時,他忽然開口了:“進去吧。”
我忙不迭推著輪椅進屋裏。
“你見過這東西?”
我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阿嚏——”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不不不,大少爺您可不是豬,呃……”
冰塊忽然咳嗽了兩聲,我趕緊把門關上,一隻腳剛邁出去,門就自動關上了。
原來這大少爺還是有點功夫底子的。
“請問大少爺還有什麼吩咐?”大哥,我凍得渾身發抖啊,您能不能把話一氣兒說完啊。
“你,到這來有多久了?”
“八個月。”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聽大小姐以前的下人提起過。”
“諸葛玉臨?”冰塊挑挑眉。
“是。”玉臨現在在幹什麼?是陪著赫赫有名的長寧公子尋歡作樂,還是被一大群美嬌娘圍著?我心裏一陣黯然,原來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關鍵時刻還得靠自己。
“你見過,大小姐?”
“是。”
“她,好嗎?”冰塊欲言又止。
怪了,他們不是兄妹嗎,怎麼看起來相對苦命鴛鴦?
“……大小姐天姿國色,非同常人,如今過得倒是清靜。”沁閣那個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地方,是夠清靜的。
“嗬嗬,天姿國色。”冰塊緩緩轉動輪椅,背過身去。
“你走吧。”
凝視著他的背影,冰冷清絕,曠世孤立,我心裏不知怎地,竟隱隱作痛。
“奴婢告退。”
我順著來時的路一直向右走,心裏的迷霧也越來越重,全然忘記了自己逃兵的身份。
“快給本王下水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突如其來的火光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的失蹤已經被易容成發現了,前麵全是搜尋我的家仆,前有火冒三丈的掃把星,後有陰翳清冷的冰塊,看來我隻有一個選擇了。
我深吸一口氣,剛準備縱身往湖裏跳,背後一隻手伸出來,捂住我的嘴。陣陣幽蘭香,定是玉臨。我的身體不再顫抖,安心的幾乎要睡過去。
“媽,給我做一碗牛肉麵,多放蔥花。”
奇怪,好像有人在幫我擦口水。我睜開眼,臉羞得像烤焦了的乳豬。
“玉臨,我平常不是這樣的。”
“小王爺忌口,這兒沒那麼多蔥花,丫頭,你將就著吃點。”
我餓極累極,接過碗就把麵往嘴裏塞。
“恩……好吃……我平常真……不是這樣的,玉臨你不要誤會啊。”
玉臨眉眼一彎,甚是溫柔,卻仿佛透過我在看另一個影子。
我暗自忐忑,放下碗筷。
“玉臨,大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玉臨好像很意外,沉默了片刻,然後認真的看著我說:“她很像你。”
我心裏惻然。“我哪有她好看。”
在你心裏,我哪有她重要。
我忽然明白了最初的溫柔。
忽然明白了那一聲滿含深情的“丫頭。”
胸前仔細珍藏的手帕忽然間有了重量,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把頭埋進碗裏,混著眼淚喝著湯,含混不清的說著:“大小姐對玉臨來說是很重要的人吧。”
“……她八歲那年墜湖,好不容易起死回生後,性格大變,活潑有趣,又不失純真,像一縷春風,溫暖了身邊每一個人。”我不忍打斷玉臨溫柔的回憶,心卻墜得生疼。
“在她十六歲那年,認識了一個少年。少年幼時喪母,不得人寵,無人照看,冬日落入湖中竟無人發現,救上來時,腿已致殘。”玉林的聲音忽然滲出失落苦痛的情緒。
“善良的她常去看望羸弱的少年,還幫他做了木牛流馬——這是煙兒的叫法。日複一日,少年的世界變得多彩,煙兒也被少年的卓絕才智深深吸引,二人兩情相悅,轉眼已過四年。煙兒到了及箳之年,各家王宮貝勒紛紛前來求親,王爺也從邊疆趕了過來。煙兒向王爺表明心意,王爺卻暴怒異常。”
不倫之戀,怎能容世。我眼前忽然閃過那個曠世孤寂的背影。
“那個少年,就是鬱王爺的嫡子,大小姐易柳煙同父異母的哥哥,易蓮城。”玉臨的聲音無限哀傷。“王爺下令二人此生再無謀麵之機,並給煙兒接了一門親事。出嫁那天,煙兒劃傷了自己半邊臉。夫家嫌不吉利,便取消了婚事。邊疆戰事告急,王爺不忍再看心愛的女兒跑來跑去瘋瘋癲癲,便把煙兒留在沁閣。煙兒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肯出來,直到現在。”
玉臨沉默良久,喃喃道:“煙兒怎麼那麼傻,都已知道真相,卻還要逃避。她不停地對王爺說,對我說,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不是蓮城的妹妹,我是我自己。不管煙兒是誰,我隻知道她是那個活潑善良,永遠長不大的丫頭。現在,煙兒已經連我都認不得了。”
玉臨歎了一口氣,眼神從窗外移進室內,卻看到剛才還活蹦亂跳吃著麵的丫頭眼淚鼻涕順著臉留到下巴尖。玉臨心裏一慌,“丫頭,你怎麼了?”
“我不是你的丫頭,你看清楚,我是若靈啊。”
萬家燈火照亮了古時的明月,溫暖又瑰麗,我卻深知易柳煙的悲劇即使我的前車之鑒。那個清冷孤絕的身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就如同日後縈繞我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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