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07 更新時間:14-06-19 18:12
那杏園之所以叫杏園,便是因杏花揚名。隻是如今這個時節,杏花未開,卻是大雪滿園,樹影枝椏斑駁依稀,卻不敵那一片晶瑩如玉。
那天似仍在下雪,稀稀疏疏,偶有雪珠落在鬥篷上,猶如銀飾水晶,卻比那些凡物輕盈。
意琅打著傘隨她出了戲樓,行了不久,便不見半個人影。清映見她不時往戲樓望,便道:“知道你想看戲,你回去罷,我自個兒走走。”
意琅忙歡喜地點了點頭,轉眉想了想,隻覺不妥。遂道:“我去喚黛眉來服侍姑娘。”
清映卻搖頭道:“這倒不必,我就在這附近逛逛便回去。她許也正看得盡心呢,怎麼好叫了她來。”見她不安地四處張望,便又道:“這杏園外頭都有人守著,你怕什麼?何況,我是那等柔弱的不成?”
意琅見她如此說,心下稍安,隻說:“我就在樓下等你,你略走走便回來,免得等會公主要問。”
清映自含笑接過她手中的傘,往那靜靜的杏樹林中走。因雪積深厚,一步步走得甚是緩慢。園中假山亭台,雖比不得她們府中,卻也別致有趣。隻因盡被雪覆蓋,隻覺白茫茫一片。
意琅見她行出良久,這才回身去了。
清映雖喜安靜,卻也喜歡四處走動。隻是因到得京城後,又有了婚約,這才處處謹慎,輕易不敢走動一步。如今四下無人,才憑心遊覽。自然比那日進宮所見所聞更令人歡喜愉悅。
不想進了杏樹林,才見著個人影獨自站在一株杏樹下。因那人一身雪青的鬥篷,身姿風逸,同那漫天雪景融在一起,輕易瞧不清,隻當是雪罷了。隻那頭束著玉冠,流瀑般的墨發甚是醒目。
她再細看時,那人一張側臉,眉目清和,明澤如水。正是容臻。
她拾步緩緩行上前去,“容哥哥什麼時候出來的?”
容臻因正望著不遠處的池塘出神。那池子早已結了冰,隻一個粗布麻衣的老頭坐在亭子上釣魚。聽見清映喚她,方才回頭看著她道:“我不大愛看戲,你出來不久,我便出來的。隻因我走的另一道門,你不曾看見。”
清映卻輕笑一聲,“想來,容哥哥並不是不愛看戲,是懶怠聽別人講話罷?”
容臻唇角微動了動,牽出一絲溫潤的笑意,“妹妹也聽出來了?”
清映點了點頭,“叔母不過是想讓我娘親和姑姑做媒,有她們撐著,扶衿姐姐要嫁給十一皇子倒不難。隻是,她隻怕不知道姑姑和我娘親的心思。”她說到一半戛然而止,隨著他的目光朝池塘上望去,口中喃喃道:“這個景象令我想到一首詩。”
他道:“妹妹說得可是“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清映微微笑了笑,默默轉身繼續往前行去。容臻回眸瞧了她一眼,也跟了上來。
她便將傘舉過兩人頭頂,隻是身量不及容臻,右臂有些吃力。容臻便伸手將傘柄握住,她才鬆了手。
默了半晌,她忽道:“我想問容哥哥一個問題,隻因當著別人的麵,難以啟口。正好此時並無旁人,便想著要問一問容哥哥。”
他便道:“妹妹但說無妨。”
清映頓了頓,腳步緩了緩,目光不知落在何處,毫無神采,緩緩道:“我想問,容哥哥你可知道,九皇子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容臻握傘柄的手微微鬆了鬆,不妨那傘一歪,傘柄碰到清映的頭發。撞得那發髻一鬆,頭上一支梅花玉簪掉入了雪中。
兩人俯身去撿,隻因距離太近,清映的額頭碰到了容臻的臉頰。隻覺額上一片清潤,心下微微一滯,她忙站起身來。
容臻略頓了頓,微覺臉上有些燒灼,忙低下頭去將發簪拾了起來。因那上麵精致小巧兩朵梅花,便不由多瞧了一眼。
清映正要去接,卻已見他抬起手將發簪輕輕簪入清映發中。清映雖覺有些不妥,卻也並未阻止,隻得垂著眉,任由他簪好。
隻聽得他淡淡道:“妹妹這發簪很好看。”
清映默默笑了笑,伸手去扶了扶那發簪,見確已簪好,方道:“我問容哥哥的話,還未回答我呢。”
他淺笑道:“是了,我忘了。九皇子他,是一眾皇子中最為聰慧機敏的一個,也是皇上最為寵愛的一個。隻是缺了些對政事的心思,不比他六皇兄的雄才偉略。”
清映凝了凝眉,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他含笑點了點頭,“他啊,對誰都冷若冰霜,包括他的父皇母後。這麼多年,沒有一個妾室,沒有一個添房,對男女之事也最不上心。這便是他了。”
清映頓了頓,方問:“他莫不是有龍陽之癖?”
容臻搖頭道:“不是,據我所知,他並沒有一個男寵。連他近身侍候的人,也不可隨意進他的暖閣。”
清映複頓了會子,抬步往池塘邊上走去,口中輕輕道:“他對府中下人怎麼樣?”
容臻怔然望著清映的背影,那樣猩紅的顏色,寂寥而張揚,映漫漫大雪都變成陪襯。
他道:“因為性子冷漠,所以從來都對所有人都涼薄寡情。我隻知道,服侍他的下人,每日必得擔著十二分的心。稍有不慎,便會責罰。”
清映的心莫名緊了緊,隻是住了步子,皺眉立在那裏。
容臻行上前去,側目去瞧。隻見她雙眉微蹙,麵色微微有些蒼白,神情微有些恍惚,目光空落落地望著白茫茫的池塘。
他便輕聲問:“妹妹擔心什麼?”
她微微收回神來,勉強搖了搖頭,雙唇動了動,卻並未吐出一個字,隻是苦笑。
他心中略有所悟,也是一時神思恍惚,隻向她道:“性子再冷的人也有暖的時候,妹妹這樣的品貌,還怕他對你不好?”
清映聽了這話,卻露出一絲冷笑,“容哥哥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說罷,目光移開,隻是望著遠處垂釣的老翁出神。
曾幾何時,她也想過往後的日子。蕭蕭青竹屋,溪水屋前走。細雨綿如絮,抱琴晚歸舟。可惜,如今都成了空談。
容臻隻當是她安慰自己的話,便再不好說什麼。隻默默打了傘,同她站在那裏。
不想杏園廚房裏的婆子提了裝了魚的水桶路過,因那路甚狹窄,走過兩人身旁時,裏麵魚的歡跳了一下,正將桶裏的水濺了出來。
因清映側身站在,倒是容臻反應快,忙伸過手攬住清映的肩膀,側身替清映擋住了。隻是那魚兒跳得太高,不妨濺了些許到容臻脖子上。
清映被他一舉動微微驚了一驚,回過神來時,他已經鬆開了她的肩膀。隻因覺脖子上有些濕,他伸手一摸,卻是水跡,不由苦笑了笑。
那兩個婆子忙跪在地上磕頭,道:“爺和姑娘莫怪,是我們沒看好這魚,擾了姑娘和爺的清淨。”說著,自取了懷間的帕子遞過來,“爺擦擦?”
容臻見那帕子微微有些泛黃,早磨舊了的。稍猶豫了片刻,仍舊伸手去取。不想手才伸出去,便覺清映將什麼塞入了他手中。他抬手去瞧,卻是張用的半新不舊、卻幹幹淨淨的娥黃色帕子,那上麵幽幽兩朵青葉銀絲白茶,倒十分脫俗。
他抬眸去瞧清映,卻聽她道:“你們去吧,這沒你們事了。”
那兩個婆子便歡歡喜喜地道了謝,自去了。
清映見容臻還怔怔將那帕子拿著,神色微凝,肅目道:“還不快擦了,這樣冷的天,不怕著了涼?”
容臻聽罷,方用那帕子輕輕將脖子上的水漬擦去。
清映輕笑一聲,別過頭去。卻見那垂釣的老翁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那湖麵空空蕩蕩,實在再無何看頭。
正巧意琅匆匆跑了來,道:“公主找姑娘呢,快回去罷。”喘了口氣,又向容臻道:“大將軍夫人也在問容大爺去哪兒了呢。”
清映便垂眉道:“我們回去罷。”
容臻默默點了點頭,才走了幾步,忽想起手中的帕子,正要還她。卻聽得背後有人喚清映:“姑娘在這裏呢!給姑娘問安了。”轉眉又瞧見他,隻得又道:“容大爺也在?”
清映見是池英身邊的小廝,略有幾麵之緣,平日倒也乖巧,今日卻這樣行色匆匆。便問:“你不跟著你二爺,這會子來這裏做什麼?”
他便急道:“可不是爺又鬧事了麼!”
清映微皺了皺眉,“這話怎麼說?”
他喘了幾口氣,方道:“我們家爺原本今兒個在甘泉樓請幾位公子爺喝酒聽曲的。不想因為那個唱曲的姑娘和別人鬧了起來。把酒樓都給人砸了呢。這會,隻怕還沒歇著。”
清映又問:“那人是誰?”
他方道:“正是不曉得此人是誰。隻是看來頭氣派很不一般。爺怕在其他公子爺麵前折了麵子,那人又不肯相讓,是以僵持不下。爺又怕讓侯爺公主知道了,回到家中又挨責罰,才不敢妄動。讓奴才來悄悄問一問姑娘,這可如何是好?”
清映冷冷道:“這樣的事也值得他巴巴得派了人來問我,你告訴他讓他自己看著辦罷。”說罷,再不理那個小廝,攜了意琅就要走。
那小廝便躬身賠笑道:“好歹姑娘說個法子,讓我告訴爺去。”
清映頭也不回地道:“我並沒有法子。”
那小廝便為難地抓耳撓腮,卻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容臻便道:“我去瞧瞧罷。”
清映回身瞧了他一眼,“他的事不管也罷。”
容臻遂笑了笑,道:“他若真出了事,那又如何?你放心,我瞧瞧去,不叫他惹禍。”
清映還欲再勸他,不想話未出口,他已經含笑同那小廝一道去了。
雪地裏兩道深淺不一的腳印不一會子便行遠了,她駐目望著,隻聽得身旁的意琅道:“容大爺笑起來真好看,像雪一樣幹淨,我再沒遇著個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清映回眸瞧她,微微笑道:“哪有人像雪一樣的?你可是中意人家?”
意琅有些羞赫,撇嘴道:“我不過說一句人家好看的話,姑娘就說我喜歡人家。怨不得是要嫁人的人了,心思這樣不幹淨。”
清映聽得這話,神色微凝,有一瞬的恍惚,仍舊笑道:“以後我再不敢拿你這蹄子開玩笑了。”
意琅並不理她這話,隻是含笑扶著她的手,舉著傘,慢慢走過雪地。
那戲台上正唱著《長生殿》,清映卻不大有心思看,隻喚了個樓底下候著的一個小廝,讓他去瞧瞧甘泉樓鬧得怎麼樣了。見那小廝答應著去了,方同意琅上了樓來。
樂安公主見她才回來,便道:“那邊才聽說容臻有急事去了,你又跑到去哪兒了?”
清映淡淡笑道:“不過是覺得悶,出去逛逛。”
樂安公主道:“外麵下著雪,有什麼好逛的?”說著,並不等她答話,仍舊轉頭去看戲。
清映略坐了會子,下麵便來人說該傳飯了。眾人便下了戲樓,去後麵的院子用飯。
因樂安公主極少在外麵用飯,杏園裏的人極為上心。清映跟著到院子裏一瞧,因飯桌擺在亭子裏,滿院裏站滿了丫頭婆子,來來往往服侍的人擠得抄手遊廊水泄不通。
好容易被眾人簇擁到亭子裏,卻見那桌上山珍海味雖應有盡有,卻無一樣清淡之物。隻因眾人皆在,便隻得也坐下略動了幾口。
正巧打發去甘泉樓的小廝剛回來,意琅到廊下去聽他回話,去了不過片刻便又回來。
因樂安公主隻顧著同溫氏、陳氏說話,無暇顧及清映。那意琅便俯在清映耳邊輕聲道:“打發去甘泉樓的人回來了,聽他私下打聽,和二爺鬧起來的,好像是平恩據王。”
清映略皺了皺眉,低聲問:“平恩據王?封王無召不得入京。他該是在封地,如何來京城了?”
意琅便道:“聽說太王妃的父親濟北侯病重,派了人向皇上請旨允許回京探視。可聖旨才頒下沒幾日呢,平恩王爺便到了。可見是沒拿到聖旨,冒然進京的。也怪不得他不敢表明身份呢。”
清映聽罷,匆匆放下牙箸,起身向眾人道辭。隻說是覺得乏了,想早些回去歇著。
眾人自然並不作他想,樂安公主雖知有些古怪,卻也並不多問,隻就讓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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