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007 更新時間:16-02-10 18:29
西漠邊疆,廖無人煙的茫茫荒野。
從莽山之頂刮下陰風,結霜的白草瑟瑟搖動,撫著馬蹄噠噠,驚不起一陣喧囂。寂靜的天空凍成了一塊陰沉的冰淩,生機不屬於這個荒蕪之地。
身披紫貂大氅的少年不過十六七歲,騎著一匹俊秀的白駒,滿麵愁緒的北翊王狄雲起帶著數十名貼身侍衛親軍隨之默默地前進。四下裏除了沉默,就隻有悲戚的過山風穿過。
“小魚兒,到莽山了……”
聽到狄雲起呼喚自己的名字,少年嘴角一勾,隨即回望,“殿下,就到這吧。相送千裏終有一別,小魚兒就此告辭了。”
與大漠氣息截然不同的淡淡花霧彌漫了少年極美豔的眉眼,幾乎讓人覺得是種刻意的美。
但不可理喻的事情總是這麼明目張膽,有人就是能讓人毫不猶豫的千萬次的怦然心動。
狄雲起怦然心動,魂兒都掉進那雙眼裏。聽了這話,隻覺得不舍要化為相思之血從耳腔湧出來,立即驅馬趕上幾步,一把握住了少年纖細的手腕。
“小魚兒,別去大燕,本王就算賠上命也會讓聖上撤回對逍遙府的旨意。”
少年輕輕一抬眼,“殿下不可違聖意,我也不可違逍遙府令。現在殿下送我直到邊境,怕是聖顏已經不悅,殿下的心意小魚兒都明白,路已至此,還是放手吧。”
那少年掩不住的眼角風流笑意,墜入情網的翊王卻是難以察覺。
“小魚兒,你一直是逍遙府裏最機敏靈巧,心思過人的,既然你深知本王之意,為何還要棄我一人獨守這種遍相思的無邊大漠?”
“殿下以為小魚兒就感覺不到這心痛嗎……”少年一副淡然模樣,更讓人憐惜。
“小魚兒,都是本王不好,都是本王不好。”
少年楚楚一笑,“隻可惜殿下與我,皆是身不由己。”
親衛長打斷兩人纏綿氛圍,近前稟告:“殿下,聖意不可違,聖上下了死命令,令我等務必讓殿下完好歸朝,如若殿下執意違旨,卑職也隻能抗上!”
數十天虎衛聞言隨即挺直腰板握緊長劍。
狄雲起麵色一沉,冷笑道:“嗬,蒼暮你自幼便在本王和小魚兒左右,也知道大燕局勢不清必是凶多吉少,逍遙府、天策營多少能人誌士,父王這是要本王的命根子!你若還是本王悉心培養多年的麾下,就該讓本王留下小魚兒!”
山風更緊,蒼暮長跪不起,當下似乎沒有緩和之計。
少年搖搖頭,作勢要走。
“殿下,保重吧。”
“小魚兒,你……罷了,本王等你,你一年不歸我就等你一年,一輩子不歸我就等你一輩子。總之,本王一定會想辦法讓聖上召你回來。”
狄雲起知道事情已經沒有回旋的餘地,伸手替少年係好大氅緞帶,帶著十二萬分的愛憐挑起他的下巴,溫柔地含住他甜蜜的嘴唇吸吮。
少年的唇舌透著獨有的蜜香,令人癲狂的天真與繾綣,直想一吻至死。
狄雲起聽著少年聲聲的喘息親吻得越發霸道,許久,舌尖戀戀不舍地舔過口腔每處馨甜,津液在兩人唇齒之間牽出細長的銀絲。
“在大燕要萬事小心,別斷了和逍遙府的聯係。讓天虎衛跟你一起去大燕,都是本王一手栽培的,佑你平安。”狄雲起緊緊地將少年抱在懷裏,嗅著他頸間的花香。
四位麵容嚴肅的親衛出列,皆著黑紅相間的蠻服,一名手執九節長鞭女子喚為海茶,披著犛牛皮的大個子海茶之兄阿乎烈,還有使飛鏢的男子諢名三飄,加上蒼暮一齊跨下駿馬一列排好聽令。
少年噙著笑,眉眼似錦:“殿下,保重。”隨即似乎毫不留戀的,輕揚馬鞭踏風而去。
而狄雲起癡癡地站在原地,回味著少年的滋味,泫然欲滴。
走出千步有餘,遠遠的還望得見翊王深灰色的九蟒朝服。
“難得他深情,但我討厭這副深情的做派。”少年冷笑著,一句話扼殺了翊王爺數十年的癡戀,回頭叫道:“蒼暮?”
“屬下在。”
“還自稱屬下,造反?”
“有何事?”
“逍遙府的姐姐們不能隨我一起,連累你了。”
“翊王是考慮到我們幾人怎麼也比那些嬌滴滴小美人有用處,況且我聽說這逍遙府栽培一個探子就花上十幾年的時間,確實比我們矜貴。”蒼暮攤手。
“嗬嗬,這倒是了。嗯,你猜猜看,我還能回來麼?”少年笑著抬頭望天。
“不知。隻希望別是杳如黃鶴,一去不返。”
“恐怕你的希望要落空了。你可知道那天聖上駕臨太子府的時候,我在做何事?”
“全北夷都知道你在和太子在聖上眼皮子底下翻雲覆雨,翊王殿下被情所傷一夜間老了五歲,然後第二天聖旨就下來點了你去大燕唄,這麼有意思的的事兒,夠史官好好記一筆的了。隻是現在大燕和北夷之戰又不是一觸即發,北夷還得乖乖的朝覲大燕皇帝,一時半會也興不起什麼大風大浪,聖上派你去未免太屈才了。”
“對,最可恨的是府主,前天還說我是最優秀的不能放我走,今兒就扔了我,真絕情。”少年笑得軟軟的,千萬種美豔在眼中溫柔地焚燒。
“逍遙府和聖上哪能相抗衡。我們天虎衛,北夷第一驍勇,厲害吧,不過是皇族護衛而已。”
少年對蒼暮忿忿不平的樣子失笑:“你說,我們認識有多久了?”
“第一次見你是在元鼎四年,你九歲的時候。在逍遙府的賽馬場,翊王殿下送了你一隻絕好的海東青……”
少年歪頭一笑:“那,九歲的小魚兒是什麼樣子?”
“怎麼說,很美,美得讓人忍不住褻瀆。可我覺得你這樣的小孩子,應該天生什麼事都不必操心,隻管一直玩下去的……”蒼暮的眼裏湧起深深的憐惜。
“逍遙府國色無數,一種是前朝雪姬那種翩翩然隻可遠觀的佳人,二就是我這種,九歲就已經爬上過無數皇親國戚的床榻。那隻天下罕見的絕頂海東青,就是那天我跪在狄雲起麵前解下他的腰帶,贏來的賞賜……”少年帶笑回憶。
“別說了。”蒼暮打斷,眉宇間皆是心痛之色。
“別生氣呀,”少年嘴角噙笑,“最近老是想起亂七八糟的陳年舊事,長路漫漫就當打發時間吧。”
海茶三人在後麵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兩人相談,並肩而驅。
四處都升起了寒霧,蒼野顯出本應有的厚重土色,在煙塵之下,仿佛走進飄渺之境。天地很靜,天邊一聲鳥啼都沒有,四周連馬蹄聲都聽不見,白駒再無回頭之路。
蒼暮靜靜地凝望著光暗交錯的天空:“放心,皇帝都喜歡你這樣的小孩。”
天邊長雲舒展,一絲晨曦從雲縫和山間傾瀉出來,少年的臉優美而嫻貴,帶著大漠的蒼茫,眼角的柔情美得無所適從。
“對呀,很久以前就有很多人告訴過我,他們愛我入骨。”
“你才十七歲,有些事不該複雜,就讓它簡單過去吧。”
“我明白。我四歲時邊境戰爭,虞家唯我一人得活。接著我入選逍遙府,仿佛宿命般的過了十三年,連府主都誇讚我很美。但我不解,所學就是施媚術蠱人心,完美運用卻遭來朝野的厭棄——可惜,可惜我生來就不是會抱怨的人,否則事情就不會這麼簡單。”
少年拉住韁繩,停在道路中央,微笑著背對著東方一大片曼妙的魚肚白。
“你是說……”蒼暮不明所以。
“不,不僅僅是。但這些都沒關係了,我已前往大燕國了不是嗎?走過還陽關,翻過莽山,一步之際就是大燕的國土……”
“有些事,原來真的能讓人一夜長大。”
“事情很簡單,我入府時叫編號一二四,然後府主問我,你家在何處?我答莽山虞氏,府主說那你就叫做小魚兒,魚水之歡,多通俗。”
幸好,現在我能重拾吾姓。
朝霞燃燒在天邊,墨青的山棱,齊腰的白草,遠方的薄霧,少年的眼睛藏著無垠大漠。
“很久以前我叫虞歡城,現在我就是虞歡城。”
皇城幽京郊外的林子,一家門麵破敗卻人聲鼎沸的小酒肆。
“一聲驚堂木,萬事手拈來!人都道天下七分,四分歸大燕王朝,三分歸西漠夷莽。我們大燕國勢之宏大自不必說,今兒咱們要講的,是在遠方茫茫大漠裏一顆雖小卻耀眼的明珠——北夷國,盤踞在還陽關之內的,鑲嵌在青城綠洲裏的強盛王朝……”
“北夷是善騎射的遊牧民族,自開國後征戰足跡便逐漸遍布沙漠大小城池,一時間“北夷番邦”的旗號世人皆知。綿延千年的遊牧民族,體格剽悍隻管廝殺,所以北夷成為製鼎西域的王者時,咱們大燕的太祖皇帝不過才剛登基而已。不過北夷的輝煌並沒有流傳千年,早在二百多年前北夷的國勢便露出疲態,時至今日王位傳到北賢皇,國政日壞,國庫早就給揮霍一空了……”
說書的王瞎子一身青灰舊袍,挺著瘦骨嶙峋的身子滔滔不絕,唾沫星子噴了台下一眾聽客的大小酒杯。場子裏熱熱鬧鬧的,大都是進皇城謀生的勞工粗漢子,還有不少西域來的商人,喝著劣質的辣酒直搖頭。
走了一個多月,終於見著點人煙,蒼暮不顧形象激動地點了一桌子肥雞肥鴨,而等菜上桌的時間長得很,虞歡城懶懶地先點了些幽京糕點填肚子。
劃拳的叫罵和小二的吆喝在酒肆最角落裏的一桌前突然沒了蹤影,也有人不時扭頭去看那角落裏隱隱透出的不尋常之氣,不過坐著的那個人被幾個青衣佩劍的男子和一個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女人緊緊圍繞著,看不清也就罷了,繼續喝酒吃肉聽說書。
“喂,王瞎子,你說的這些我們走南闖北的哪個不清楚,你就不能說點新鮮的?”一個束著狼毫的彪悍漢子嚷嚷道。
王瞎子登了閉了嘴,眼珠一轉,“啪嗒”拍了下驚堂木,故作神秘:“好,今天各位可有耳福了,鄙人就給您講講那些真正險怪的事兒……諸位可聽說過北夷‘逍遙府’三字?”
眾人一聽這陌生的新詞兒,都來了興致,喝酒的吃肉的登時都刷刷往台上看。
王瞎子一笑:“逍遙府就是傳說中北夷國直屬皇帝管理的秘密機關,也就是往各國派間諜探子的大本營。本來一個探子機關也沒什麼,咱大燕也有不少!隻是啊,這北夷逍遙府,盛出國色!怎麼個國色法?嘿嘿……”
眾人聽得入了迷,直嚷嚷到:“你倒是說啊,怎麼個國色法?”
王瞎子道:“原本逍遙府是很正規的政府機構,探子嘛,普天王土哪裏沒有?可是這逍遙府近兩年盡往外派出些妖物,前朝的女主雪姬專政,傳聞中策反鎮遠將軍的秦氏,都是北夷逍遙府的得力幹將,豈非國色!這逍遙府就認準了英雄難過美人關一說,自大燕繁盛之後就一直在蠢蠢欲動……”
五人一桌,無人喧嘩,饑腸轆轆的氣氛卻很是融洽。
“那個說書的是在說虞公子不?”三飄偷偷和阿乎烈交談。
“當然,虞公子可不就是國色?沒有沙塵暴磨出來的粗糙,比俺妹妹還水靈呢。”
“你能不能小點聲,海茶聽見了不得一鞭子抽死你……不過啊,虞公子可不止是國色,我聽說坊間流傳的虞氏書帖就是公子的手跡……”
“真的?那可是一字千金,老有名了,你別胡扯啊……”
小二上菜,閑聊戛然而止,眾人一哄而上。
“我的天,你們在北夷沒吃過什麼好東西嗎?天虎衛的臉都要在虞公子麵前丟盡了!”蒼暮懷抱著劍忿忿喊道。
“唉,咱北夷地大物博是不錯,可整天除了牛羊就是狼肉,茹毛飲血的,比得上人家這情調嗎?老大你就是搶不上才嫉妒的……”三飄嘟嘟囔囔道。
蒼暮竟然無法反駁,悶悶地吃癟,虞歡城在一邊笑得花枝亂顫。
“他們都是生在軍將世家,注定要入天虎衛的,不像你,以前玩得多痛快呀。難得自在,隨他們吧。”
蒼暮回:“都沒見過世麵,不和他們計較了。不過這幫子都是我帶了多年的得力下屬,雖然有點缺心眼,總歸是不辜負天虎驍將的名號,盡管放心用。和逍遙府的聯係一切正常,咱們歇過腳就該進城了。”
連綿數裏的楓林,紛紛揚揚的火紅落葉,絕世獨立的佳人,是在北夷從沒有過的美景。
“真沒想到,此時幽京正值秋季。這一大片的樹林,多像永不熄滅的熊熊烈火。”虞歡城笑笑,“遺憾的是在北夷隻有夏冬兩季。”
“那以後就能春有踏青賞燈,秋有弄菊賞月,你在幽京,可以不隻有心計和謀略。”
虞歡城不置可否的微笑。
蒼暮說:“對了,府主有令,城東尚書府。禮部尚書李泉隸屬天策營,你不是女兒身所以不能像雪姬掌後權製前朝,所以要在李泉的幫助下在文科舉裏拔得頭籌,進入大燕中央。”
“說得好輕巧,你也知道我們兩國文化不通,我沒有深入學習過好嗎?”
“這倒是個問題,你在逍遙府不是有學些大燕文化嗎,人家李泉六歲便熟讀大燕經書詩文了,你就知道成天嘻嘻哈哈,不學無術?”
“天策營為何叫天策營,裏麵的哪個不是隻會死讀書的吊書袋子,反正我承歡膝下一笑留情樣樣精通,就是書讀不好,認識點大燕漢字不是睜眼瞎而已。”
蒼暮沒好氣地點點虞歡城的額角:“你好意思口口聲聲說不會,國家養你有何用處?”
“逍遙府鶯鶯燕燕數不清,我一介小書生混在其中也是很為難的嘛。”
“總之,倘若虞公子辜負了翊王殿下對我們幾人數年慘無人道的栽培,屬下不敢保證會忍不住死在您眼前。”
虞歡城笑出小小的梨渦,“別生氣別生氣,船到橋頭自然直。”
王瞎子仍在滔滔不絕:“不是鄙人嚇唬各位,說不定各位裏就有北夷打來的探子……”
各人收拾了行李,阿乎烈和三飄跑到後麵牽馬,虞歡城眉梢帶笑倚著門框聽說書的。
“這些人就會亂講,不過是誇誇其談,不必在意。”蒼暮說。
虞歡城點點頭:“自然。”說著,嘴角一勾,向屋裏的老頭兒招招手。
王瞎子的視線正好與少年的眸子相遇。
門外秋色暈染,紅葉似火,一身素服花前笑,澄清的眼睛脈脈含情,似乎洞悉了命運想說的一切——遇我為命數。此時此刻除了叢生的美豔,隻有宿命在墨玉般的眼裏流轉。
少年美得張揚、肆意,無所顧忌。
“公子,可以出發了。”海茶拎著行李跑過來。
“哦,走吧。”虞歡城點頭轉身走。
酒肆依然人聲鼎沸。
“哎,王瞎子!你怎麼流鼻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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