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挽衣

章節字數:5022  更新時間:08-08-26 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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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那夜在將軍府已是幾日,薛寒卿更覺煩躁不安,隻恨自己為何不能下定決心放手做。看著書房外的閑玉湖,也比平時的波瀾不安。這日下朝後,薛寒卿悶在書房裏寫字,卻怎麼寫怎麼不像樣。擲開又一張寫壞的紙,他丟開筆長歎,要是祖父還在,一定不會如此沒有決斷。

    “公子,史大人來了。”薛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快請!”薛寒卿精神一振,“呃……你再去把何楚二位大人請來。”

    “是。”薛篆轉身去了。

    不多時,何仲言楚行簡也到了,何仲言急忙問道:“可是戶工二部的消息?”

    “是。”史夔說著小心的從懷裏抽出薄薄一張莎草紙,“這些就是調動的名單。”

    何仲言接過來一看,脫口驚呼道:“果然是東宮!”

    楚行簡說道:“果然都是這些年從禮部和吏部下去的人,若不是史大人一直注意紀錄,隻怕我們也不會發現。東宮這一手,還真是神不知鬼不覺。”說著忽然“咦”了一聲,“盧同叔、崔信道可是我們的人,東宮這次的人情可是賣大了。”

    “是,東宮把我們已經牽涉進去了。”史夔嚴肅地說,“本來薛大人一派一直是隱在暗處,外人隻認為三位大人交情好、年輕氣盛而已,沒想到東宮連盧大人和崔大人都已知道了。這一下子既是賣人情,也是把我們都暴露出來了。往後隻怕更難走啊。”

    楚行簡搓著手:“好在我們手中有兵權,不過東宮也握有禁軍。隻有歐陽鴻的兵權這幾年一被悉數削去,他被逼到這個份上遲早也是要動的,而且忍不了多久了。”

    薛寒卿沉吟不語,心裏愈加茫然。但是漸漸也有一個小小火苗在眼前變得醒目起來,也許,這次隻有做了。另一方,何仲言默然坐著,他很清楚,到這個地步,東宮已經逼得他們不得不選擇與之聯手。

    “仲言?”薛寒卿第一次覺得開口說話是這樣的艱難。

    “寒卿,我懂。”何仲言猛地閉上眼,待睜開,已是那個精明睿利的侍禦史知雜事。“為了大鍪。”

    室中一時都安靜下來,那是為了一個一生為民的傲然忠臣。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槐蔭轉午。這日午後很是悶熱,葉衣在廊下斷斷續續地奏著,一曲《出水蓮》隻勉強有些清越亭亭之意。他深吸一口氣竭力轉上宮弦,卻聽得琴聲更加慵懶。

    “啊……葉師兄也耐不住了啊……”綺陌整個人幾乎趴在了瀉露亭中的坐椅上,半邊寬袖都浸入了水中,她也混不在意,隻是一下一下撩著池水。

    玉隱聞言放下手中書卷,皺眉看向池麵:“魚兒都浮上來了,看樣子它們也悶得不行。”綺陌翻了個身,拿扇子蓋住臉:“這是什麼天氣呐。”葉衣一陣煩躁,幹脆擲下琴也坐到瀉露亭中:“看樣子是要下雨了。”綺陌歎道:“哪有一點要下雨的樣子。”這時一陣風過,池中碧荷隨風晃動,露出一道道碧痕,三人都是精神一爽。突然又一人邁入亭中,笑道:“綺陌你這是什麼樣子!”

    “表哥!”綺陌一下子跳起來,“你終於來了,怎麼好久沒來過了!”

    “寒卿可是最近案牘勞煩?”玉隱似乎精神也來了,笑著接過薛寒卿手中包袱。綺陌雙手支著臉端詳著桌子:“表哥啊,最近你拿來的東西還真是越來越多了。”薛寒卿笑笑:“這是鬆穰珍珠卷和貴妃荷葉酥,都是地道的江南點心。想今日這樣悶熱,你肯定沒正經吃飯,這小點心倒還清爽。”“謝謝表哥。”綺陌嬌憨地一笑,揀過一個珍珠卷遞給玉隱,自己則選了一個荷葉酥慢慢咬著。

    “葉衣也嚐嚐。”薛寒卿笑著招手。葉衣走上前拿過一個珍珠卷。

    “好吃麼?”薛寒卿問道,語氣竟然是有些迫切。

    葉衣想起上次兩人的對話,看見眼前氣宇軒昂的男子不禁有些愣住。自從負氣離家,自己從堂堂豪門貴公子淪為戲班樂師,是真正的走南闖北。戲班多為人所看不起,自己又為人清傲,一直孤身一人,哪裏有過人關心。這才知道世上的人情淡漠。想到這裏,隻猛然覺得溫暖起來,不由一笑:“很好吃。是江南味道。”

    薛寒卿聞言也笑了:“葉衣喜歡就好。”

    綺陌搖搖頭:“我怎麼覺得表哥都不是來看我的了。”

    薛寒卿頓時覺得臉上有些熱了起來:“綺陌你說什麼呢。”他拿起另一個包裹,問道:“垂光先生呢?今日可在?”

    綺陌揚起眉:“表哥可是找師父有事?”

    玉隱在旁一直沒做聲,這時方說道:“師父在疏星居中,我們都過去吧。”四人起身,葉衣收束起紛亂的心,好奇地問道:“怎麼寒卿今日突然要找師父?”綺陌也不解地看著薛寒卿,他卻隻是笑。

    疏星居中,佳楠仍在嫋嫋。垂光看著他們四人一起來似乎也很驚訝,隻見薛寒卿小心地把手中包裹捧到桌上,說道:“垂光先生,這是在下今近日無意中得到的,請先生一觀。”垂光笑道:“薛先生帶來的定不是凡品。”說著一邊揭開盒蓋,動作卻一下僵住了。

    “師父?”綺陌見垂光滿麵震驚又帶有悲痛的神色,不禁嚇了一跳。

    “是玉笛?”葉衣探頭一看,不解師父為何有如此大的反應,“喂”他撞撞薛寒卿,“你搞了什麼不得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來了?”

    “難道……師父,這難道是慕音館的東西?”玉隱被自己的猜測嚇了一大跳,搶上前去。

    “呃……先生,這笛可有不對?在下也是偶然見到,隻覺得是不凡之物於是求了來……”薛寒卿不解。

    垂光長歎一聲,說道:“薛先生,你今日帶來的玉笛的確是不凡之物。此笛通身青碧,為罕見的整塊玉雕成。玉既溫潤,而這塊玉更是青柔,更罕見的是,這塊玉原本有兩個顏色。”

    “兩個顏色?”綺陌驚呼。

    “是,這塊玉原本相當大,左邊一半青碧如葉,右邊一塊寒綠如墨。而質地亦有些不同,左邊更為溫潤而右邊更為堅硬。玉本難以用來作為樂器,有前人高士無意覓得之後,認為這玉鳴聲鏗鏘,定可製出驚世樂器。遂費以畢生心血製成雙笛,一曰虛華,一曰凝夢。隻為這位前輩在笛成之日突然覺得自己行為無比荒誕,樂律不過抒人之誌,何苦非要這神器不可?是以玉質再潔,技藝再高,一曲不過飄虛寰宇之中,妄凝人所不能之夢而已。”垂光轉身捧出暗格中一方古樸的木盒,繼續說道:“薛先生,你帶來的玉笛,就是凝夢。而這一支,便是虛華。那位前輩則是慕音館第二代館主姬先生。”

    “原來……竟然是這樣麼……”眾人都震驚無比。誰都知道慕音館本是天下音律集大成者,三十年前卻神秘地消失,一點痕跡都未留下。誰想到薛寒卿在無意中得到了慕音館當年鎮館之寶,更沒想到垂光竟然還有這寶笛的另一支。

    “那麼……師父竟然是慕音館的傳人?”綺陌不可置信地叫道。

    垂光搖搖頭:“現在哪裏還有什麼慕音館。慕音館在三十年前就已經是一場空了。”

    薛寒卿小心地拿起凝夢,說道:“幸好我無意中看到又拿來給垂光先生。不然不知道這樣的玉笛還要受多少的苦。”

    垂光再搖頭,說道:“薛先生是有緣人,這玉笛已不屬於慕音館。前些日子在瀉露吹了一曲姑蘇行的可是薛先生?”薛寒卿一愣:“是。”垂光頷首:“嗯,薛先生的笛不飾雕琢,看來隻是平日修身養性之娛。不過其中胸襟之廣也實屬難得。凝夢在你手上,也不算是悲哀了。”

    薛寒卿說道:“既然是慕音館館主之物,自該歸慕音館傳人垂光先生所有。在下也隻是偶然得到而已。雙笛本是一對,何苦讓他們分開。”

    垂光歎道:“難得薛先生說得出雙笛本一對這樣的話來。其實以薛先生的心境,本更適合虛華才是。”他略一思索,抬起頭對葉衣道:“你過來。”

    “啊?”葉衣有些茫然,垂光看著他說道:“你本就跟隨為師學習慕音館之音律,不同於玉隱綺陌學的是為師自己的各項雜學。你算是慕音館最後的傳人,為師就把凝夢傳給你。”說著又轉向薛寒卿:“薛先生,我們絕不敢平白受先生如此大的禮。若先生不以為怪,虛華就算是我換得先生的凝夢,先生收下吧。”

    薛寒卿和葉衣麵麵相覷,不敢相信如此寶笛就給了自己。

    垂光揮手道:“你們都先回去吧。”

    四人躬身退出,綺陌歎道:“沒想到師父把慕音館的鎮館之寶就傳給了表哥和葉師兄。更沒想到師父居然是慕音館的傳人。師兄,”她拉住玉隱:“你以前知道麼?”

    玉隱點頭道:“我以前是知道的。”

    葉衣坐下來,看著一池碧荷,說道:“從來沒有聽師父提過啊。慕音館,我一直都認為是完全消失了呢。哎,寒卿你知道慕音館的事麼?這麼大的地方,怎麼會一夜之間就完全消失了呢?”見薛寒卿困惑地搖搖頭,他又轉向玉隱:“師兄呢?”

    “不知。”玉隱也搖頭,“總之,虛華凝夢和二位也是有緣,請一定好好對它們。”三人見他一臉誠懇,也不由得嚴肅起來。

    “玉師兄真溫柔。”綺陌喃喃地說。“啊,下雨了。”

    果然天上已滿是烏雲,一時間大珠小珠紛紛而落,天地間倏爾混然一片。葉衣撫摸著手中的凝夢,心中卻是不真實的感覺。看向一邊也在端詳虛華的薛寒卿,不安卻更盛。

    待薛寒卿雨停回府已是夜晚,薛篆遠遠看見他,急忙迎上來低聲道:“東宮與何公子已開始動手。”

    “各處都已經知道了麼?”薛寒卿沒有表情。

    “是。”

    薛寒卿握緊虛華,也許音律是人生大夢,可是政事不是。他要解救這腐朽不堪的大鍪,解救天下萬千百姓。就算要違背自己的原則。

    大鍪元佑十五年,梁爕帝在位。八月初,大鍪大敗匈奴於麟州。飛羽營於匈奴主將身上搜得信件數封,皆為禦史中丞柳子耕通匈奴出賣大鍪各處官員軍隊情況。柳子耕滿門下獄待審,一時朝中民間皆嘩然。柳子耕一生,人稱剛直不阿,傾生為民,一朝事發,朝中官員莫有不上書求重判者,至於黃口小兒,亦切齒痛罵其道貌岸然,通敵叛國。梁爕帝大怒。東宮垂淚於帝前,求為大鍪百姓斬柳,帝允。八月十五,柳子耕一門凡百二十三人盡斬於菜市口,過往無不拍手稱快。時值中秋,風清月明。

    “你是說柳大人?”綺陌一下站起來,打碎了茶杯亦不自覺。

    “怎麼可能!”玉隱也是一臉驚愕。

    “是。”何仲言疲憊地閉上眼。楚行簡慢慢坐下,歎道:“已經是中秋的事了,你們都不出門所以不知道。從柳大人被發現通敵到現在整個京城都要被炒得翻過來了。我們也是忙到現在。特別是仲言和寒卿。”

    “別說了行簡。”薛寒卿走進來,打斷楚行簡的話。“現在大家都不好受。”

    “可是怎麼可能!他是柳子耕!禦史中丞柳大人啊!“綺陌仍是一臉不可置信,抓著薛寒卿叫道。

    “綺陌別鬧。”薛寒卿也是一臉疲憊,他話還沒說完,卻聽見門口一聲巨響,抬頭發現是葉衣站在那。

    “你們說禦史中丞柳大人?柳門出什麼事了?”葉衣一腳踢開被他摔在地下的琴,衝到薛寒卿麵前問道。

    “通敵叛國,滿門抄斬。”

    “……”葉衣隻是看著薛寒卿,看得薛寒卿心裏發毛。

    “你怎麼了?”

    “是不是真的?”

    “葉衣,你怎麼了?冷靜點!”

    “我問你們是不是真的!”葉衣突然一聲大吼讓所有人都呆住了。

    薛寒卿看著他,說:“是。”

    “你們沒有幫過他?”葉衣似乎是擠出了這句話。

    “怎麼幫?通敵叛國,罪證俱在。”

    葉衣定定地看了薛寒卿半晌,轉身就走。

    “葉衣!”薛寒卿不解又著急,何仲言說道:“寒卿你讓他靜一靜吧,他似乎很崇拜柳大人,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就問過柳大人的事。”

    “可是,仲言你看他那樣子……”薛寒卿隻覺得葉衣的樣子極其古怪,意欲追上去看看,但是何仲言再次拉住他:“算了寒卿,我能理解葉衣的心情。”薛寒卿長歎一聲,隻有坐下。這時屋裏的氣氛也沉悶到極點,做了半日,薛寒卿等三人也就起身告辭了。

    第二日,薛寒卿下朝回府,薛篆告訴他弄碧已在府中等候多時了。

    “弄碧?”薛寒卿意外之極。一進花廳就看見弄碧急急忙忙從上來,草草一福便問道:“公子可有見過葉衣葉公子?”

    “葉衣?”薛寒卿心一沉,“自昨日離開就沒見過。莫非葉衣不見了?”

    “是!”弄碧幾乎要哭出來,“今早上葉公子沒去聽課也沒練琴,玉公子覺得不對,等我們去看的時候房裏就沒人了。”

    “那東西呢?”薛寒卿立刻又穿上外衣,一邊向外走一邊問。

    “葉公子把凝夢都帶走了,還有一些錢和衣物。”弄碧抹抹眼睛,繼續說道:“玉公子和垂光先生都出來找了,何公子和楚公子也說沒有見到。”

    薛寒卿心中愈發沒底,牽過霜蹄:“弄碧你回去找綺陌,我騎馬去更快!”

    日暮,眾人坐在疏星居中都是精疲力竭,綺陌更是癱在椅子裏話都不想說。楚行簡呻吟著說道:“唉,所有能去的地方都找過了。”何仲言也說道:“沒想到葉衣竟然會不告而別。”玉隱勉強打起精神:“師弟說過家中無人,應該不會是回江南去了。沒有馬也走不遠,至少還會在京城附近。”

    薛寒卿一直望著池水沒有說話,這時猛然轉過身往外走:“我去調健銳營,人多怎麼都會找到。”

    “你瘋了!”何仲言一把拉住薛寒卿吼道:“你這時候調兵東宮左相會怎麼想?為了個葉衣你去調兵?你還是不是樞密使?”

    “我知道。”薛寒卿冷然開口。

    “寒卿,我知道你擔心師弟。但在遇到師父之前師弟也一直就是一個人,他不會出事。寒卿,不覺得你的擔心有些過頭了?師弟他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綺陌孤身一人又是女子。”玉隱站在薛寒卿麵前,一貫的溫潤在此刻卻是不可違的威嚴。“今天都累了,就先回去吧。”

    葉衣望著菜市口說不出話。他不相信柳子耕會通敵叛國,但是柳門卻全都已經被斬於這個蕭瑟的地方。他慢慢走上去,在不起眼的角落裏有深紅色的土,是被濺上的血液。葉衣蹲下身,摩挲著那抹血。

    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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