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58 更新時間:08-08-30 20:56
人生能幾,總不如休惹、情條恨葉。剛是尊前同一笑,又到別離時節。燈灺挑殘,爐煙爇盡,無語空凝咽。一天涼露,芳魂此夜偷接。
怕見人去樓空,柳枝無恙,猶埽窗間月。無分暗香深處住,悔把蘭襟親結。尚暖檀痕,猶寒翠影,觸緒添悲切。愁多成病,此愁知向誰說。
鏤金鳳冠,十裏紅妝。秋發牡丹,命人連夜捂出,青山貫雪、銀紅巧對、金玉交章、瓔珞寶珠,各種名品簇擁著左相府到將軍府的路途,更有小婢撒出滿天花雨,讓人疑是天女踏凡塵。一身喜服的樂手吹吹打打,執著子孫燈的侍女一對對迤邐而行,喜娘捧著各色吉物跟在轎。那花轎亦不是普通大紅花轎,綴著貓眼寶石,平日裏做衣服都舍不得用的卓錦紡被用來紮成各色各式絹花,繁雜的瓔珞垂在轎簾兩旁,更顯得轎中人兒嬌貴神秘。
綺陌坐在裏麵,漠然隨著故意緩行的轎子顛簸。偷偷掀開蓋頭向外望去,路的兩旁是看熱鬧的百姓,而那殷急豔羨的目光隻讓她更覺得黯淡。是,丞相女兒出閣大禮,如許的豪奢鋪張,普通百姓一世也無法觸及的矜貴。不過這為她帶來的,將是一世的寂寞與心灰。
被喜娘和弄碧攙扶著下轎,綺陌木然遵從著喜娘的指示,好容易所有禮節完畢,隻剩她一人坐在空曠的喜床上。弄碧垂首站在一旁也不敢說話,悄悄瞄瞄綺陌,複又歎氣。桌上描金龍鳳喜燭燒得熱鬧,卻依然有燭淚滴下,一滴,兩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薛寒卿在外間喝得踉踉蹌蹌,隻道是高興,拉著楚行簡來者不拒,敬完了幾乎所有賓客。喬睿諂笑的臉,史夔盧叔同崔信道真摯的臉,何仲言半是喜悅半是疑惑的臉,左相笑得和藹的臉,門邊薛篆欣慰感慨的臉,在他看來都是一樣,都是一樣咧嘴笑著晃動。
“行了行了寒卿,我說你喝多少了。”楚行簡擋開又一位不知是誰的敬酒,“我說你今天樂瘋了?就知道以前你天天往那鑽有問題。”
“是,我是瘋了,樂瘋了。”薛寒卿哈哈一笑,抓過酒杯。
那晚夢到你回來了,自然樂瘋了。
葉衣。
蠟燭還在噼啪燒著,弄碧挑挑燭芯,都說爆出花是吉兆,可是自己心裏卻益發沒底。外麵的喧鬧漸漸淡了,隻偶爾還有幾聲絲竹之音。看著綺陌猶坐在床上未動一下,弄碧猶豫了一回,過去挨她坐下,拉過綺陌的手:“餓不餓?”綺陌緩緩搖頭,弄碧說道:“今兒指不定要鬧到多晚呢,我去給你找些吃的吧,嗯?”
綺陌自己撩開大紅蓋頭,眼睛紅著卻不肯掉下淚,低聲道:“我吃不下。”
弄碧接過蓋頭:“隻剩我們兩倒無所謂,喜娘也都被轟走了。不過待會兒公子來了可要蓋好。”
“弄碧,”綺陌握了握她的手,說道:“以後我一定不要再委屈了你。”
“小姐。”弄碧的淚打到了兩人相握的手上,“我知道小姐難過。可是……今天小姐不要管弄碧,學舞的日子小姐和公子也是開心的啊,公子會疼小姐的。小姐,就和公子一起,好不好?”
“……”綺陌搖頭,然後抬眼看著弄碧,笑了笑:“我會好好的,隻要還能聽見他的消息,我就很滿足了。”
弄碧,你不懂,這種依賴和心痛,人一輩子就隻有一次。而我的那次,已經給出去了。
”來了來了,小姐,快!”聽見有人走來的腳步聲,弄碧慌忙把蓋頭胡亂蓋好,轉身隻見薛寒卿走到房門邊停住了。
“……”綺陌的手在寬大的嫁衣裏悄悄握住,指甲掐到肉裏,也不覺疼。
“弄碧,今日禮節繁雜,想必都累了。你們……好好安歇。”薛寒卿看了一眼端坐在床上的表妹,退出門外,帶點狼狽與慌張。
綺陌慢慢勾起一個笑容,原來都是一樣麼?
弄碧悄悄退出門外,尋思著好歹綺陌也要吃一些東西。諾大的將軍府,又已夜深,該往何處去,弄碧不由得踟躕。
“弄碧姑娘?”
弄碧轉眼一看,頓時舒了一口氣:“楚將軍?”
“這麼晚了,姑娘一個人做什麼?”楚行簡難得有些臉紅。
弄碧聞言也漲紅了臉:“我……我想給小姐找些吃的,可是……將軍府太大,我……”
楚行簡明白她是迷了路,輕輕一笑:“我來帶路可好?”
“……”弄碧的臉更紅了。
高大和嬌小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淒迷的月色終於染上些許輕柔。
大鍪元佑十五年,十月三日,破虜將軍、樞密使薛寒卿征麟州。上率百官親送於玄武門。上以酒祝曰,願大勝而歸。將軍三拜而受,誓,敗,當祭劍。東宮擊鼓祝,相歐陽鴻、禦史中丞何仲言莫不裂杯以示。其時,都虞侯楚行簡跪將軍前,奮然曰,吾使將軍無後顧神京。京中百姓,莫無不皆出酒食以饗爾。
玄武門,薛寒卿高高坐在霜蹄之上。座下駿馬似乎也被出征之前的興奮所感染,不停地噴著鼻息。薛寒卿遠眺,隻覺得漫漫前路盡被遮擋在了巍峨城門之後。
城門之後,又是什麼?
回首,避開城樓上或殷切或憂慮或居心叵測的目光,他看見的是森冷的盔甲和冷駿的馬匹。他們都靜靜站著,握緊手中長槍,隻待他的號令。擠在街角的百姓被禁軍攔住不得靠近,但是還是有激奮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很多人都手捧酒肉,是為了給保衛飄搖大鍪的壯士餞行。
酒後曾想起,鬆濤館裏玉隱慨然擊築: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
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鬥,
隨風滿地石亂走。
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
漢家大將西出師。
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
風頭如刀麵如割。
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
幕中草檄硯水凝。
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
軍師西門佇獻捷。
這時候,理當拋開京中一切。
我,便是大鍪將軍。
薛寒卿猛地調轉馬頭,傲然長笑:“大鍪兒郎,待我踏破,賀蘭山缺!”
望著那人一聲長嘯躍馬衝出玄武門,兩個人同時轉頭。
一襲白衣,一襲青衣。
東宮並不正眼看跪在腳下的人,柔媚的侍妾從水晶甌中挑出一顆葡萄,東宮轉頭咬住,還不忘順手拉過白膩的手。
“呀!”侍妾一聲輕呼,已被俊朗的男子壓在榻上。
“噓——”東宮邪邪一笑,“箏兒可是不喜歡?”
“嗚”箏兒還未來得及回答,檀口已被封住,一時間隻聽見女子微微的喘氣聲,使得本就被百合香薰得悶熱的室內更顯蘼豔。榻上男子的手和唇越發肆虐,女子在身下曲意迎合,愈發表現得嬌柔而不堪承受般。
“啊……殿下,有……有人……”趁東宮終於離開她的唇,箏兒嬌喘著指向依然跪著的葉衣。自從進來,葉衣一直恭順地跪在榻前,根本無視眼前的無限春意。
“他不會在乎,還是,箏兒不願意?”東宮聲音低啞魅惑。
“……”箏兒臉紅得妍若春花,伸手向東宮攀去。這時東宮卻一把推開她站了起來。箏兒從榻上摔倒在地上,默默爬起來退了出去。
“看到了?看夠了?”
“葉衣願為殿下效力。”平穩的回答,依然恭順地伏倒在地。
東宮聞言拉起葉衣,捏住他的下頜,“不要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的價值還不夠。或者……”他打量著眼前白衣白發宛若冰山的人,“你要向對薛寒卿那樣對我?”
“……”那雙微微向上挑起的桃花眼終於閃過一絲慌亂。
東宮放開手道:“我對男人沒有興趣。”他又躺回榻上,慢條斯理剝著葡萄:“我可以幫你。但是你要記住,你隻是我的一條狗。”
“是。”葉衣又是無邊的平靜。
“下去吧。”東宮隨意揮了揮手。“記住。還有,等下會有人給你。”
葉衣聞言頓了頓,“是。”
東宮看著那似不染一塵的白衣消失在門外,滿意一笑,丟開被掐得濺出水葡萄,他抱過被招來的女子:“箏兒,人真是很有意思的動物。”甜膩的手向下滑去,感到懷中人一下軟倒,刀削般的薄唇向上勾起:“你也一樣。”
疏星居,佳楠的味道已經淡了很多。
“你已經決定了。”
玉隱磕下頭去,觸地不起:“弟子違背師尊。”
“你走吧。”垂光閉上眼。玉隱強忍著眼角的淚,重重三個頭後站起身來向外走去。二十載師圖恩終於僅於此日。垂光不再看玉隱一眼,玉隱也不曾回頭。目不斜視地走出去。
疏星居、瀉露亭、海棠樹,所有的一切便已經是過去。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