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085 更新時間：09-02-21 16:48
畫麵到這裏戛然而止，步驚鴻在睡夢之中皺著眉頭，似乎是想繼續下去。
“還不醒來麼？”蒼老嘶啞的聲音由遠及近，在她的耳邊回旋著。
步驚鴻果然立刻就醒了，她悠悠睜開眼睛，茫然地環顧著四周，感覺是過了一生一世那麼漫長。
“你……”看清楚了眼前的人影就是那個連臉都看不到的黑袍人，她不禁怒不可遏，“這裏究竟是哪裏？”
“哪裏？”黑袍人反問著，桀桀地笑著：“當然還是在密室之中了。”隨後，又仿佛是有些悵惘似的，惋惜地開口：“除了這裏，我哪裏都去不了！”
步驚鴻來不及看，卻被他的氣勢嚇到了。因為黑袍人驟然變了語氣，惡狠狠地衝著她大喊：“你說，除了這裏，我還能去哪裏！”然後就是一陣捶胸跺足，仿佛懊惱至極。
步驚鴻卻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心想著這個人太奇怪了，怎麼說變臉就變臉，說發瘋就發瘋呢。
不管那麼多了，他發著瘋倒好，估計顧不得自己了。於是她想站起來開溜。
可是，立刻她就知道這是徒勞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靠在牆上，可是一陣鐐銬的“唏哩嘩啦”之後手腕和腳腕上同時傳來了劇痛，她停下動作看看自己，原來，是四根拇指粗細的鐵鏈緊緊地扣住了自己的雙腿和雙腳，令自己分毫都無法移動。
“喂！你幹嘛綁住我？”步驚鴻無奈地朝著眼前那個發著瘋的怪人大喊。
這樣一聲中當然帶足了怨氣，本來步驚鴻覺得，我是來盜寶的，你要是也是呢，大家有話好商量，沒準還能在這樣機關暗藏，步步危機的地方結伴而行，最後呢，當然是貨到手之後我再殺了你一個人獨吞了。不過，你要是這裏的護院呢，幹脆一刀給我個痛快，不要指望著能留著我的命問出幕後主使來，我是咬碎了牙齒都絕不會吐出一個字的……
沒想到那個怪人倒真被她這一聲叫醒了，恍然大悟般地一步跨到了她的麵前，卻沒有要動手解開她的束縛的意思，反倒是很溫柔地說了一句：“還是個孩子呢！”
孩子？步驚鴻想，如果十七歲也能叫做孩子，那自己也就愧領了。
“你綁著我幹什麼？”步驚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然是怕你跑了。”
步驚鴻頓時有想要昏厥的衝動，她想著你怎麼現在立刻就不傻了。
“那你……”後麵的話還沒說完，她眼看著黑袍人衝著自己過來了，她看到了生平之中最為驚詫的一幕。
那個黑袍人罩頭的兜帽的掉了下來，露出了他蒼白瘦削的臉，那張臉其實步驚鴻並不陌生，雖然她隻是在一次半昏迷的狀態之下偶然見到過一次，但就是那短暫的回眸，就足以令她銘記一生，至死不忘。
“老師……”她不敢置信地喃喃，心中竟然說不出的悲涼。
“老師？”那個人怔了一下，在她的麵前不足三寸的地方刹住了腳，一張臉幾乎湊到了她的臉上，兩雙顏色迥然不同的眼睛相互注視著。
步驚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感覺一陣眩暈，她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有機會可以如何近的這樣看著這張臉，這張令她魂牽夢繞的臉。
這是老師墨文宣的臉。
那個人怪異地看了她許久，見她居然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心裏不耐煩起來，手微微一指，她身上的黑衣就瞬間四分五裂了。碎裂的黑綢紛紛揚揚地在她眼前如同蝴蝶的雙翼。
步驚鴻卻並不為此所動，她仍舊癡迷地看著那張臉，希望這一刻能夠延伸至永恒。但是，沒有什麼是永恒的。
“月光……”那個人似乎也呆住了，手下意識地伸出，撫摸著她貼身穿著的軟甲。
是的，月光，是這幅軟甲的名字，而它確實也當的起這個名字。整副軟甲如同無縫的天衣，全身看不到任何剪接的痕跡，反倒是泛著一股柔和的淡淡銀光，如同滿月的清輝。
步驚鴻回過神來了，這也說明她終於明白了，站在自己眼前的這個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老師。自己老師永遠是優雅而從容的，臉上永遠都戴著那個青玉的麵具，永遠都對自己有那麼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可是眼前的這個人，他臉上的線條雖然也是那樣的柔和，卻似乎天生帶著一股陰宵和冷酷，令人望而卻步。步驚鴻甚至隱隱地從心底厭惡起這個人來，想著以後有機會一定要把碎屍萬段，因為她無法忍受自己高潔的老師那樣溫柔的臉被這樣一個人玷汙！
而且，現在，這個人居然還把他肮髒的爪子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放開！”她用盡力氣喊著，恨不得自己立刻就能拔出劍，將他的爪子狠狠地削去。
“你……認識……文宣？”遲疑了許久，那個人才慢慢地收回了手，但是卻隨即按住了她的雙肩不住地搖晃，“你見過墨文宣！”
“當然！”步驚鴻昂首回答他，“他是我的老師！”
“老師？老師？嗬嗬，老師……”怔怔地重複著這兩個字，“文宣的弟子，居然都這麼大了麼？嗬嗬，這麼大了……”
看著他似乎又要發起瘋來，步驚鴻更是沒有好氣：“喂！什麼大了小了，你剛剛還總說我是孩子的。”
“這麼大了……這麼大了……”那個和自己老師長得一模一樣的怪人沒有理會她，仍舊兀自一個人喃喃，突然，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他停止了自己的手舞足蹈，瞪著眼睛過來問她：“告訴我，現在是什麼時間？”
“神經病！”步驚鴻不想理他，扭過了頭。
“告訴我！”三個字幾乎是惡狠狠地甩過來的，隨後一隻手捏住了自己的肩胛骨，“說，不然我捏碎你的骨頭！”
被迫著轉過臉來直視著他，步驚鴻隻覺得捏住自己的那隻手堅硬如鐵，似乎他再稍稍用上一點力氣，自己的骨頭就會真的碎成粉末。
“翔昊帝青羽二十三年！”
“昊帝？景帝已經薨逝了嗎？”
“當然！昊帝做了二十三年的皇帝，自然景帝那老頭已經死了二十三年了。”步驚鴻沒有避諱什麼，老師曾經告訴她，就是昊帝害的她無父無母，孑然一身的，她自然也就對這個在世的帝王連帶他已經過世的老爹都沒什麼好感。
“還有，景帝老頭是在崇文六十八年死的！”仿佛不過癮，步驚鴻又補了一句。
“已經死了四十三年了，崇文六十八年，六十八年……”那個人鬆開了手，“已經過了快一百年了麼？”
“一百年？”這個數字驟然銀發了步驚鴻的警覺，她由這個不同尋常的數字中嗅到一絲異樣的氣息，“你是說，你已經在這裏呆了一百年了嗎？”
沒有回答，那個人依舊不住地喃喃著：“一百年了啊，已經一百年了啊，一百年了……”
步驚鴻也沒理會他的癲狂，隻是在心裏暗暗計算了一下，據說這座密室當年的修建者鬼穀子在穹窿星圖被封存之後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那個時侯，大概是前朝景帝三十一年，而景帝是在坐上皇位後的第六十八年後薨逝的，難道說，這個人，就是那個已經消失了百年之久的集天下第一智者和天下第一星象大家於一身的鬼穀子嗎？
天啊，步驚鴻在想到這一點後立刻就想到了她被擒之後的最為關鍵的問題：逃跑。
原本她的一席話都是試探，是為了探究眼前的這個神秘人的身份，以確定敵友。雖然她知道，自己這次的任務絕密，連曜月教中也隻有教主也就是自己的老師和少數的幾個長老知曉，而現在，這個被封印了近乎百年的神殿密室之中，居然還有一個人。不管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麼，他都會是自己的敵人，是必殺不可的，不過，在此之前，如果可能，還是暫時做一段時間的朋友的。畢竟，前途凶險未卜，有個人結伴通行，勝算會更大些。
可是，現在看來，似乎是不可能的了。
她顧不上管眼前的這個瘋子究竟是不是早在百年前就不知所蹤的鬼穀子，也不想再管他到底為什麼一百年都呆在這個自己創建的封印之地。她現在想的，就是怎樣盡快脫身。
但她忽略了一個關鍵：這個人，為什麼會和自己老師長者一模一樣的臉。而正是這個關鍵，決定了很多更為關鍵的事情，而正是這些事情，改變了她後來的一生。這一生中，也牽動了無數人的命運。
她的這一段過往並沒有留在史書之中，曆史上流傳的隻是一個有關“紅顏禍水”的傳說，關於一個她顛覆了一個王朝爾後促使夔辰羽帝陸飛晨開創自己的一片疆域以及伴隨著的長達數十年的戰爭和殺戮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中，她是前翔朝昊帝的鴻貴妃，她是後夔朝的驚鴻皇後，然而，有關她那隱藏在黑暗中不為人知的身份，卻被曆史的重量壓成了粒粒塵埃。
這是後話了，現在的步驚鴻，來不及想以後。她看看那個兀自癲狂的人，猶豫了一下，右手的手指輕彈，將藏在右腕上護甲中的一截短短卻異常堅韌的烏金絲握在了手心中。她俯下了身，艱難地用那截烏金絲撬著扣住手腕的鐵鏈。
奇怪！步驚鴻自認目力非凡，但是她怎麼都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明明對準了鎖孔，卻依舊無法將那個看起來已經鏽蝕的鐵鎖打開，反倒是自己的手腕上一陣陣的疼痛？
“別白費力了，打不開的。”那個蒼老嘶啞的聲音驟然響起在身側，步驚鴻一驚，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多年的殺手生涯令她瞬間冷靜了下來，悄悄地將烏金絲攥入手心中，但她的心卻並不平靜，因為那個聲音近在咫尺。
不知何時，那個瘋癲的怪人出現在了自己的身側，那樣近的距離，而她之前卻毫不知情。
步驚鴻心中一顫，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表情。
“好吧，既然你是我那不孝弟子的弟子，和我也算大有淵源，我就姑且饒過你一次。”怪人從容地整了整衣袍，鄭重其事地盯著她。
“不孝弟子的弟子？”步驚鴻有點懷疑，而她臉上的表情，也不躲不閃正是疑問。可她的手卻沒閑著，依舊摸索著用手指試圖打開那條鐵鏈。
“我說過了，不行的！”那個自稱是她的老師的老師的怪人搖搖頭，“看在我是老師的老師的份上，停下你手裏的動作！”
步驚鴻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卻似乎有些委屈，“老師的老師？”
黑袍的怪人鄭重地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步驚鴻似曾相識——那是老師臉上少有的溫柔。
步驚鴻覺得似乎是有一道閃電劈入了腦後，大腦中一片空白，很久都不再說話。
自稱是她的老師的老師的黑袍怪人居然也沒有催促她，隻是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他在等待一個承諾，一個能夠讓她重見天日的承諾。他已經等待了一百年，等待那個宿命指定的人出現，而這個人會挑起長達數十年的戰爭，天下將會傾覆，硝煙將會覆蓋每一寸土地，血將會流成河，無數的人將會死去，無數的人將會流離失所，而有些人，卻可以由此而名垂千古。
這個人，終於出現了。
你是……鬼穀子前輩？”思索了良久，步驚鴻仍不能完全接受。
“是……”這樣的一聲太漫長，穿透了百年的塵埃與宿命。
“老師的老師，居然會是天下第一智者和第一占星大家，果然啊……”她輕歎著，臉上的表情凝重地如同是籠在了陰影之中。
“智者，您為什麼會在這裏？”明知不該問，但她還是猶豫著開口了，剛剛，鬼穀子為她解決了一個疑問，卻帶來了更多更大的疑問。
“你的手，痛嗎？”鬼穀子沒有回答，反倒是提醒了她現在的處境，其實並不樂觀。
輕輕點頭，步驚鴻看著他，內心中最柔軟的那一塊地方開始泛起了層層波瀾。老師養育了她整整十年，卻從未如此的關心過她，甚至連一聲“痛嗎？”都不曾問過。
“你所見的一切，都隻是幻術。”鬼穀子並沒有上前去為她解開束縛。
“幻術？有這麼真實的幻術嗎？”步驚鴻不敢置信，但又不得不信，她明明射中了他，也親眼看見了他胸前流出的血，也親眼看見了那根淬過了劇毒的銀針插在了他的胳膊上，但是，她更清楚地看見，所有的這一切都消失了——流血的傷口瞬間愈合，銀針也如同躲入了虛空中。
還有束縛住自己的這四根鐵鏈，手腕和腳腕處鐵質的冰冷和切入肌膚的痛楚也同樣真實得令她不能不信。
“最高境界的幻術，不但可以偽造視覺上真實的畫麵，更可以從各個方麵令人感覺到真實——觸覺、聽覺、嗅覺……無一不會使人身臨其境。”鬼穀子的聲音沉靜而又幽遠，臉上的神情如同君臨的神祇，掌握著非人的神力。
步驚鴻點點頭，她輕輕將眼睛閉上，努力地令氣息平和，想象著自己已經消失，隻是天地間的一粒塵埃，一陣清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束縛住她的腳步。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前的一切都變了，她又重新回到了那條幾不容身的小徑，而手腳上束縛的鐵鏈，也自動的消失不見了。
鬼穀子仍在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絲警覺。那個笑容令步驚鴻一陣恍惚。
“智者！”她走上前去，對著鬼穀子單膝跪下，右手按在左肩上，深深地低下了頭。
沒有回應，鬼穀子默默地看著她跪倒在自己麵前行禮，手卻突然伸出握住了她纖細的脖頸，速度迅捷如雷。
步驚鴻本能地一閃，卻沒有躲開：“智者，為什麼？”她的臉上有懊惱，有羞愧，神色不住地變換著。感覺卡在喉嚨上的那隻手冰冷堅硬，如同死人的手。
“孩子，你不該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鬼穀子嘶啞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報複的快感，“當年，我也是這樣被自己唯一的弟子欺騙的，下場很淒慘，你知道嗎？”
“我知道。”步驚鴻卻沒有絲毫畏懼，她的神色突然變了，甚至還極快地笑了一下，因為，她現在已經站在了鬼穀子的身後，沒有人看到她是怎樣離開那隻如同鐵鉗一般的手的。
鬼穀子悵然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忽然間大笑了起來：“好，好，很好！這也是你的老師教給你的嗎？”
“驚鴻的一切都來源於老師。”步驚鴻自他身後緩緩走出，重新俯首，將右手按在左肩上。“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一切了嗎？”
“一切？你想知道一切？”鬼穀子平靜地看著她：“你想知道的一切之中究竟包括了什麼呢？”
“百年前你莫名地失蹤，還有……”她猶豫了一下，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還有你的這張臉。”
“我親愛的弟子和我有一模一樣的臉，對麼？”他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好吧，孩子，你也許會後悔知道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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