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7544 更新时间:26-07-16 06:07
大雨滂沱,雷声滚滚。两个人就站在院子里,站在漫天雨幕中,紧紧抱着彼此。雨水浇在他们身上,浇在十三年的思念和绝望上,像是要把一切都冲刷干净,只剩下眼前这个拥抱。旁边洛天一坐在椅子上看着,眼眶也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阿瑶沉默地站着,慢慢松开了握剑的手,目光落在洛子宴颤抖的背上,别过了头。
“子宴……让爹好好看看你……”他松开一些距离,双手捧着洛子宴的脸,拇指一遍一遍地擦过他脸上的泪痕,自己却越擦越多。雨水打在两人之间,打在那双捧着洛子宴脸颊的手上,却没有人去躲。他仔仔细细地看,看了又看,泪眼模糊中又哭又笑:“瘦了……长高了……眼睛像**……鼻子像我……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说到后面,话已经不成句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他的目光又从洛子宴的脸上滑了一遍,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洛子宴抓住他那只粗糙的手,指尖轻轻覆上去,那手上全是干裂的纹路和深浅不一的伤疤。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伤疤,又把目光抬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爹……这十三年,你在哪?”
洛啸天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他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可眼泪根本止不住,刚擦完又流下来。他攥紧洛子宴的手,像是要确认这个人不会凭空消失,拇指在他手背上不停地摩挲:“爹……爹一直在找你……找到最后,爹以为你死了……”
他后面的话像是断了线,说不下去了。
此时雷电交加,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两人相拥的身影。倾盆大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像是要冲刷这十三年的冤屈与思念。
众人只好移步屋内。
小木屋狭小逼仄,两间卧房,一间厨房。众人挤在昏暗的厨房里,围着那张斑驳的木桌坐下。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面。油灯在桌角晃着微弱的光,映出一张张沉默的脸,映出洛啸天攥着洛子宴的手背,指节泛白,一刻也不肯松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洛天一和阿瑶在一旁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开口催促。洛天一靠着椅背,脚踝上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眼眶还红着,但目光一直落在洛子宴和洛啸天交握的手上。阿瑶坐在门边,手搭在膝上,剑搁在旁边,没有出声。
良久,洛子宴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父亲的手背上,低低地说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洛啸天的肩膀又剧烈地抖了一下,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儿子的手攥得更紧了,攥到指节发白,攥到两个人都觉得疼。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久才发出声音:“嗯……嗯……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窗外雷声渐远,雨势渐小。小木屋里的那盏油灯,始终亮着。
大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天地间的尘埃洗刷干净。
这一个时辰里,屋内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狂喜,逐渐沉淀为一种细水长流的温情。父子二人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互诉衷肠,那些缺失了十三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填补了回来。
洛子宴走出门口,深深吸了一口雨后初霁的空气。
远处的群山经雨水洗刷,翠**滴,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嵌在天际。原本阴沉的天空此刻万里无云,阳光穿透残云,给大地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微风拂面,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芬,说不出的舒坦。
这感觉,像极了他在苏灵山听雨的日子。
还有什么比此刻更美好呢?失而复得的双亲,还有这片刻难得的清净。如果可以,他真愿时光永远停驻在此刻。
”教主,回去吧?”
阿瑶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洛子宴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洛啸天正笨手笨脚地给洛天一换药,那双握剑杀敌的手此刻小心翼翼,满眼慈爱几乎要溢出来。洛子宴心头一暖。
”你带她们先回,我稍后就到。”
说是”稍后”,洛子宴这一留,便是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神魔教的大小事务全权交由阿瑶打理。洛子宴像个彻底放手的甩手掌柜,把自己放逐进这深山老林的温软时光里。他不想走,舍不得这份迟来了太久的温情。
是日,天朗气清。
院子里的槐花树上挂满细碎的白花,风一吹,香气袭人,满院芬芳。
爷俩坐在树下对饮。酒是天嫂亲手酿的槐花酒,在地窖里封了十几年,启封时香气扑鼻,入口醇厚,回味甘甜。
”宴儿,还不回去?”洛啸天抿了一口酒,看着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儿子,心里既骄傲又愧疚,”教派不管啦?”
”教里自有阿瑶盯着,爹你就别操心了。”洛子宴给父亲满上,试探着问,”要不,你们跟我回神魔殿吧?如今我是教主,没人敢动你们。留在这儿,我不放心。”
洛啸天摇摇头,咽下酒,目光变得悠远:”我倒是觉得这儿挺好,清净。十多年前那场厮杀,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有时候想想,这种隐姓埋名、远离尘世的日子,反倒更适合我。老了,不想折腾了。”
提到”十多年前”,洛子宴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虽然从江湖传闻和洛南天口中听过无数遍,但他心底始终存疑。洛南天那人,满嘴谎话,只有从亲生父亲口中说出的,才是最接近真相的。
洛啸天叹了口气,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他并非不想说,只是那段回忆太过惨痛,每一次揭开,都像在旧伤上撒盐。
他仰头灌下一大碗酒,借着酒劲,终于缓缓开口。
”宴儿,咱们洛家,祖上其实是皇族。”
洛子宴一惊,酒杯差点脱手。
洛啸天开始讲述那个尘封了百年的秘密。
据族谱秘辛记载,洛家先祖曾为帝王。其中有一位,对道术痴迷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豢养了数百名方士道士,日夜在丹炉旁炼制长生药。为求那虚无缥缈的永生,不惜以活人鲜血入药,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然而丹炉烧了一座又一座,始终不见神药问世。
直到某日,一位云游的异人献上一枚赤红丹药,声称此乃天地精华所聚,活人服之可延年益寿,死人服之可起死回生。
但他提出了一个苛刻的条件——皇帝必须打开国库,散尽家财,救济天下灾民。
皇帝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允。
奇迹发生了。
服下丹药后,原本日渐衰颓的龙体一日日强健起来。他活过一百岁,依旧精神矍铄、面如冠玉;又活过一百岁,依旧耳聪目明、步履矫健。
直至两百多岁,这位皇帝才安然寿终正寝。
后世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皇帝散财济民,积攒了滔天阴德,得了上天庇佑;也有人说,是那枚丹药当真有逆天改命之奇效。
临终前,皇帝自知大限将至,命人将那丹药秘方,连同无数稀世珍宝,一并封入皇陵深处。设下重重机关,立下毒誓:洛家后人,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开启宝藏、动用神药。
这段尘封往事,百年来只有洛家历代掌门知晓,外人闻所未闻。
洛家皇朝没落后,后人用余下钱财成立了神魔教,守护这个秘密。传到洛啸天这一代,已是第二十五代掌门。
本该风平浪静,却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江湖上突然流传起”得神魔令者得天下”的谣言。
于是,灾难降临了。
十三年前的那一天,风和日丽。洛啸天正握着洛子宴的小手,在书案前教他写名字。
”宴”字刚写完,墨迹未干,外面便传来了喊杀声。
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教主!不好了!打进来了!”
洛啸天冲出去一看,上百名武林人士正在大开杀戒。护院死伤过半,鲜血染红了神魔殿的石阶。
”洛啸天!交出神魔令!”
”一统江湖!”
叫嚣声震天。洛啸天拔剑迎敌,可他武功平平,哪里是众人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浑身是伤。
他心系妻儿,拼死杀回大殿,却在门口撞见了二弟洛南天。
”大哥,快带大嫂和宴儿走!”洛南天塞给他一张图纸,神色焦急,”这是我暗中挖的秘道,你们从这逃!我来断后!”
洛啸天感激涕零,接过图纸,道了声”保重”,便带着妻儿钻进了秘道。
秘道狭小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负伤的洛啸天带着妻儿摸索前行,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看到了光亮。
可走出洞口时,心却凉了半截。
前面是断崖,两侧石壁陡峭如削,根本没有路。这是一条绝路!
夫人和孩子都不会轻功,他自己也身负重伤,插翅难飞。
该如何是好!洛啸天急得团团转!慌乱之中,他看到断崖旁有个凹进去的小石洞,仅容一人藏身,他急忙把洛子宴推了进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洛啸天回头,只见洛南天带着一群人,慢悠悠从秘道里走了出来。
”大哥,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洛南天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挂着那抹熟悉的、虚伪的笑,”从五年前挖这秘道开始,我就在想,它到底有没有机会派上用场?今天,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洛啸天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舍命相救”的亲弟弟。
”交出来吧,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洛南天步步逼近,”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会留你们全尸。”
”你……你竟然……”洛啸天悲愤交加,”先祖有训,不可动用宝藏!你这般逆施,必遭报应!”
”不知好歹!”洛南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洛啸天握紧妻子的手,两人相视一笑,那是生离死别前的最后温存。
”那你就到阴曹地府去拿吧!”
话音未落,两人纵身一跃,双双跳下了悬崖。
”洛啸天——我恨你——!”洛南天冲到崖边,气急败坏的怒吼在山谷间回荡。
”后来呢?”洛子宴听得入神,手心全是冷汗。
”后来……”洛啸天苦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屋里忙碌的天嫂,”那断崖下是一片深湖。我们命大,没摔死,被水冲到了这里。虽捡回一条命,但**受了重伤,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年才能下地……”
洛子宴眼眶微红。
不管在哪一世,洛南天,都是死有余辜!
”你呢?”洛啸天回过神来,满眼期待地看着儿子,”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快给爹说说。”
此时,洛子宴酒劲上涌,脑子有些发晕。听到父亲问话,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脸颊泛红,眼神迷离:”我……我遇见了一个人。是他救了我……他长得很好看,穿一身白衣,像神仙一样……”
透过儿子的描述,洛啸天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仙姿佚貌的女子形象。
”那她成亲了吗?年方几何?”老父亲瞬间来了八卦劲儿。
洛子宴眼神一黯,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抓起酒坛猛灌了几口,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知子莫若父。
洛啸天一看这神情,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叹道:”我儿这般优秀,定会有人喜欢。”
”我只要他。”洛子宴沉声道,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洛啸天一愣:”那爹去把她给你绑回来?”
洛子宴醉眼朦胧地看着老父亲,苦笑着摇头:”你打不过的……他夫人很厉害。”
”他夫人?”
洛啸天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瞪大了眼睛:”你那救命恩人……是男是女?”
”我师傅当然是男的啊……好看得不得了……”洛子宴嘟囔着,头一歪,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留下洛啸天一个人,对着满院槐花和呼呼大睡的儿子,目瞪口呆。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老父亲摸了摸下巴,陷入深深的沉思。
他好像知道了个不得了的秘密。
就是不知道,孩子他娘知道了这事儿,还能不能顶得住?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三人围坐在略显斑驳的小木桌旁用早膳。
洛啸天扒拉着碗里的白粥,眼神在洛子宴脸上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宴儿,你昨晚说的那个恩人……到底是男是女啊?”
洛子宴正往嘴里送一口咸菜,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瞟了瞟正在盛汤的母亲。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漫不经心答道:”是我师傅,男的。”
”噗——”洛啸天差点被粥呛到,咳了两声,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语重心长凑近道,”宴儿啊,这事儿你可要想清楚。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你看我跟**,一男一女阴阳调和才有了你。你若是跟个男的……这以后可怎么好?洛家香火怎么办?”
”行了,爹!”洛子宴有些不耐烦地放下筷子,”这事也得人家愿意啊。人家早成亲了,我也就心里想想。”
洛啸天闻言,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即又有些八卦地挤眉弄眼:”哦……只是想想啊?那他……知道你这份心意吗?”
”……”洛子宴没接话,只默默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了个精光。
饭后,洛子宴收拾好碗筷,回屋拿了换洗衣裳准备冲澡。目光扫过衣柜深处那张泛黄的藏宝图和神魔令,他心头一动,将衣裳一扔,转身便往洛啸天屋里跑。
”爹,你说那丹药真有那么神吗?能延年益寿,甚至起死回生?”
洛啸天正剔着牙,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当然!这可是洛家族谱上详细记载的传家之宝。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洛子宴挨着他坐下,顺势将头靠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想把它挖出来,给你们吃。”
洛啸天浑身一震,猛地推开他,板起脸:”你这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我怕……”洛子宴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惶恐,”我怕你们比我先走。”
洛啸天看着儿子,心软了一瞬,随即又严厉起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绝不允许你去冒那个险!再说先祖遗训,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开启宝藏。那是祸端,不是福气!”
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伸出手掌,怜爱地摩挲着洛子宴的后背。此刻在他眼前的孩子,仿佛还是十多年前那个稚嫩孩童,天真单纯。
然而洛子宴心里却早已有了另一番打算。若真有那么一天,这事他定然会去做。若是爹娘不在了,这世间只剩他一人苟活,又有什么意思?
……
在洛家又待了些时日,洛子宴终究还是要回神魔教。
这一路多亏有阿瑶。她将教派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洛子宴在心底暗暗赞许,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可以委以重任的左膀右臂。
听竹院内,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年小熊平日里跟着霜蝶学些医术厨艺,两人空闲时便到后山挖些草药、野菜和鲜笋,再摘些野花插在凉亭的花瓶里。洛天一喜欢得不得了,常常把鲜花插在发髻上,带着满院子跑。
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倒是相处得极为融洽。
是日夜里,年小熊半夜起来小解,许久未归。霜蝶怕他犯病,放心不下,便披了件外衣出门寻他。
她在听竹院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都不见人影。外面黑漆麻乌的,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去哪?霜蝶心里着急,也没拿火折子,沿着小路一边寻一边喊,不知不觉便走远了。
走到一处小山坡时,夜风送来一阵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她顺着声音摸索过去,借着朦胧月光,依稀看见两个人影。
两人皆是夜行者装束,脸上蒙着面巾,站在树影下,声音压得极低。
霜蝶悄悄靠近些,屏住呼吸。逐渐听清的内容让她霎时如坠冰窟,双眼透出惊恐。她颤抖着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不行!我要回去告诉子宴!”
她慌慌张张转身往回跑,因太过惊慌,脚下被一根枯枝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谁?!”
两个黑衣人反应极快,猛地回过头,一眼便瞧见了摔在地上的霜蝶。
”铮——”
利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剑锋在月光下闪着森寒冷光。
”啊——”
一声凄厉惨叫,剑锋从后背穿刺而过,正中要害。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听到了不该听的。”
那人抽出剑,冷冷抛下一句话,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晚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似在呜咽。滚烫的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随着心跳慢慢停止,最终凝固成一滩浓稠发黑的血浆。
她的双眼始终圆睁着,涣散漆黑的瞳孔倒映不出月亮皎洁的风姿,微微张开的嘴角仿佛还有没说完的话,像是想要告诉谁……
……
”洛公子!洛公子!”
年小熊慌慌张张跑进神魔殿,声音带着哭腔。
洛子宴正看着账本,闻言弯下腰来,抓住他肩膀:”什么事,慢慢说。”
”我嫂嫂……我嫂嫂不见了!昨晚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去找找她罢!”
洛子宴脑中”嗡”的一声,闪过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他顾不上多问,快步奔向听竹院。
整个院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都不见人。她住的屋里也没什么异样,床铺平整,仿佛人只是暂时离开。
师姐能去哪?
洛子宴做了些猜想,料想她是上山采药摔伤了回不来,又或是迷了路……
他带人上山找了一刻钟,沿着一条偏僻小路走去。隐隐约约,他看见前面草丛里躺着一团黑影。
心跳漏了一拍。洛子宴快步走过去,拨开杂草。
顿时,如坠冰窖。
只见霜蝶仰躺在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胸前的血液已凝固成暗红色,脸色死灰,脉搏全无。
洛子宴强忍着心头剧痛,蹲下身细细检查尸身。衣衫整齐,发髻未乱,并无挣扎痕迹。伤口窄且深,正中心脏,一剑毙命,干净利落。
他颤抖着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眸。正要抱起尸身时,却看见她僵硬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条手帕。
手帕上染了血迹,却依然能看见上面刺绣的图案和那个小小的”晏”字。
正是自己送给年小熊的那条。
这手帕怎么会在她手上?
洛子宴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疑惑,但他此刻没有深究。他将霜蝶抱回听竹院,唤来两名侍女,为她沐浴更衣、入殓。
次日,洛子宴把所有看家护院和侍女召集到一处,一个个盘问,试图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他知道定然不会是这些人,但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丝线索。然而忙乎一天,一无所获,洛子宴只好将众人放了回去。
直至晚上,他在神魔殿心烦意乱时,侍女小桃鬼鬼祟祟走了进来。
”教主,我……我昨日清晨看见那年小熊慌慌张张从外面进来,身上全是泥。”
年小熊,手帕。
洛子宴心里一沉,难道会是他?
听竹院中,年小熊跪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洛公子,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杀嫂嫂!我那天只是出去小解,回来的时候看见一条蛇,我被吓昏了……醒来就在草堆里了……”
洛子宴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碎银,朝他扔了过去,厉声喝道:”滚!滚回去做你的乞丐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年小熊愣住了,看着地上的银子,又看看洛子宴冰冷的脸,最终没有捡那包银子,跌跌撞撞地跑了。
洛子宴看着他瘦弱且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辛酸。
他当然知道不会是他。
只是,他若不走,下一个死的便会是他。
整件事中,唯一站出来指证的人是小桃。而小桃是洛天一的人,洛天一背后的人又会是谁?洛南天?
不,不可能。洛南天是他亲眼看着下葬的,尸身都凉了。
洛子宴毫无头绪。他觉得有一双无形的魔爪,正从黑暗深渊中伸出来,慢慢伸向他和他身边的人。
”镖局出了点事,你替我下山去看看罢。”洛子宴拍了拍阿瑶的肩膀,声音沙哑,”我要处理师姐的后事,抽不开身。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
阿瑶点点头,识趣地没说什么。正欲退下,洛子宴又叫住她:”你觉得……会是谁?”
阿瑶略感意外,却淡然道:”属下不知。”
洛子宴挥手示意她退下。他揉着额角,望向她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此刻他只想喝酒,喝醉了才好,什么都不用去想。
晚上,洛子宴喝得三分清明七分醉。他提着酒壶,浑浑噩噩走向听竹院。霜蝶的灵柩就停在那里。
自她死后,灵柩停在听竹院,其他人都搬了出去。此时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洛子宴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喝着烈酒,寂静孤独。夜空稀稀落落的星光,陪衬着那轮皎洁而清冷的月亮。
”连月亮都有星星陪,我却是一个人。”洛子宴仰望着夜空,自言自语。
他起身,踉跄着走到棺材旁。里面躺着死去的师姐,她就这么孤零零躺在那,无子无女,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
洛子宴跪下,半身伏在棺木上,探头呆呆地看着她的遗容。他伸出手,轻轻为她拨去脸上凌乱的发丝。
悲伤就在这一瞬间,像决堤的洪水,彻底崩溃。
他终是抑制不住,把头埋进臂弯里,小声地哭了出来。
”师姐……若不是我叫你来这神魔教,你也不会枉死。都怪我,是我害死了你。对不起,师姐……”
时至半夜,他又困又醉,整个人趴在棺木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恍惚间,他做了个梦。
梦里,师傅还没成亲,师姐也还没死,他们三个人快乐地生活在苏灵山。听风院后面那片板蓝根也都还长得好好的,绿油油的一片。
他在梦里还看见了宋心心、阿良、南宫燕、木头,还有那只胖胖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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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就这么走了。
洛子宴把她葬在了听竹院后面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坡上。那里野花遍地,小溪潺潺。洛子宴觉得,她定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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