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200 更新时间:26-05-31 23:00
浓厚到闻到一丝儿都让人觉得窒息的苦药汤味弥漫在整座占地颇广的东域宅院上空。
单从这个浓厚程度就能断定,这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三天五天的存积,但在莎芙瑞娜推开房门迈进廊下又缩回去用那双还不是太灵便的手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将房门重新牢牢紧闭之前,她是真的没能闻嗅觉察到半点零星。
关上房门回到房间并以脊背抵住门扉的莎芙瑞娜以手按住被熏出了泪花的鼻子眼睛,努力地迅速呼吸了数次才清洗掉了那股几近渗入脏腑的苦味,而后才缓缓放下手来,放松身体靠在门上,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
这大约也是她第一次明确地体会到,拥有这种过于敏锐的感官,在某些特殊的如现今的情境之下实在算不上是什么优势项。
又抽了抽鼻子确认房间内确实闻嗅不到半点苦味之后,莎芙瑞娜沉默着思考了片刻,随后转过身去在房门还有与之相连的墙壁上小心地摸了摸,不知是摸到第几下的时候终于是觉察出了一点异样——一层轻薄的、笼罩着微末白光的另一层“墙”或者幕布又或者别的什么带着一点内扣弧度的壁障正分隔着房间内外,并因她意识到了这件事而明显比先前清晰分明了许多。
如果不是她的力量因获得了人形又上了一个台阶,或者反过来是因为又上了一个台阶才获得人形或者原本可能的另一种兽形,不然她本该是发现不了的,因为那层壁障只拦截着诸如气味声音这类能直接被五感所捕获到的事物,是以没做也没必要做得太明显张扬。
相处的几十年下来,期间还间杂着一个不定期满世界回收凶兽凝集的旅行的任务,足以令莎芙瑞娜以及只是粗略旁观了几十年间部分经历的杰纳认出这层壁障是来源于那名白发年轻人的力量,白光还有这种类同卵壳的结构,都是在他们看来再明显不过的特征迹象,然而以当时的莎芙瑞娜那种只长进了力量本身、操纵技巧精细度之类的全没长进的状态,明显是做不到制作一个类似的壁障的,更不要说是在此基础上做出一个能跟着她行进走动依然围拢在旁的类似壁障了,那样的难度远在房间现有的这种静态保护之上。
就如同使用风魔法对一名魔法师的踪迹进行消隐,静止不动情况下才能维持的消隐本身的耗费就不能算小,能跟随目标魔法师走动持续隐藏的则要在基础上翻番,且持续时间越长翻的番越多,而能够在飞行和施用其他魔法的情况下继续保持踪迹消隐的魔法就更不必说了,更要远在前两者之上,不如说想要顺利做到这些还能完全不担心耗费的,恐怕只有风息之域,恐怕只有德兰的第三王族风之王。
不过以记忆所处的年代来说,就算莎芙瑞娜在这个时间点已经能通过自身的特殊承载一位德兰的王族进而使用他们所有的王域,当前世上也还没有德兰的存在,更不要提那些因德兰才得以诞生的德兰王族们了,杰纳一时间不由有些好奇她要如何处理这样的境况,就见她歪着脑袋又想了想,随后开始翻找摆弄起身上的一应饰物,从脖子上挂着的白玉坠子到腕上套着的细银丝编成的穿着大小珠子的精巧镯子,最后就连鞋尖上的那几颗珍珠也没放过,全是她在有了人形之后的几天陆陆续续送到房间来的。
上上下下都摸过一遍之后,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串挂在腰上的月白色络子上,细心编织过的丝结当中兜着一颗形如鸟卵的白色玛瑙,不对光时总觉得里面似是包裹着什么深色的东西,但将之解下对光看去的时候,又会透出一种如同隔雾之月般朦胧但又纯粹的光亮。
仅是看到那个形状,杰纳便猜到了那东西来自于谁,进而猜测出了可能的真相,而莎芙瑞娜显然也明白这点,又摆弄尝试了片刻后,终是磕磕绊绊地向内输入了足够多且足够稳定的力量,随之润泽的卵形表面流转开来了一层薄光,一个类同分隔房间内外的但缩小了很多倍的卵形壁障显现在了莎芙瑞娜的周身,又极快地融入空气,难寻迹象。
做完这些后莎芙瑞娜才试探性地又将房门推开了一条小缝,随后整个人贴到门上,只把鼻子送到门缝之外小心地嗅了嗅,确认确实没再闻到那种引人窒息的苦涩味道后,才心满意足地推开房门走到外面的走廊上。
从莎芙瑞娜原本朝向的方向来看,杰纳判断她是又想离开宅院往城外游逛,至于以她现在的这种类同人类十岁上下的女孩、甚至是家境不错的女孩的样子合不合适又出不出得去,大概从未被她料想,不过她最终没能走到外门,出了院门才穿过两条走廊就远远看到了一个衣着看上去像是商队成员但她并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大概是是他女儿的女孩,急匆匆地跑向宅院的北面,最大的厅堂方向。
这种明显不是常情的状况让莎芙瑞娜的脚步稍稍停顿,只是稍作留心,灵敏的知觉立时便反馈给她那女孩高得异常的体温以及神志不清的现状,这让她在原地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还是调转方向,顺着已经无法再看到的男人的身影去往那座她只在游逛时路过,却没怎么停留研究过的厅堂。
又穿过一道厚重的大门连带高墙,跨过一道较她现在身高而言多少勉强的门槛后,她进到了这座宅院最中心的最宽阔的院落,不同于她先前以狐狸的模样游逛到此时候那样寂寥冷清,只有少数几个负责清扫以及打理花木的仆役的样子,此时院内的三面廊下都聚满了人,讲究些的搬把矮凳坐在栏杆又或者背靠在柱子旁,不讲究的则直接坐在台阶甚至是地上,杰纳跟随着莎芙瑞娜的目光粗略扫过一眼,并没发现先前那个被着急忙慌抱来这边的生病女孩,聚在院中的有男有女,无一例外都是成年人,虽说东域人在面貌上老态不显,但依然看得出在这里的人没有很年轻的,基本都是已经成家**过多年以上的岁数了。
有些人是独自前来,另有些则明显是夫妻又或者兄弟姐妹,再有些聚在一起神情有些忧虑地却也熟稔地讨论着什么,看上去像是邻里街坊,莎芙瑞娜这样一个看上去也就十岁上下的小孩,发眸颜色又浅淡到那种一眼便会被注意到异常的样子自然会非常显眼,不少原本只是沉默独坐的人抬头看到她进到院落时轻怔一下,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神情,另有些聚在一起谈论什么的也在注意到她的到来后止住了话头,也是一顿之后,肘弯碰碰旁边人示意看来她的方向。
莎芙瑞娜似乎并不在意,或说是还不理解这种目光,她往常不大有机会见到这么多的人聚在一起,早年随同少女和商队行商之时面前算是见过,但那时候她也是常在少女的帐篷内而非人群之中,何况还是以狐狸的模样,自然没怎么经历过这样的目光。
就在莎芙瑞娜准备摒除院落内人多杂乱的影响感知一下先前那个往这个方向来的烧到神志不清的女孩现在那里,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莎芙瑞娜回望时又见一对跟院内聚集者的平均年龄相近的男女多少急切地迈过门槛直奔厅堂,他们如同一阵风般从莎芙瑞娜身旁路过后,莎芙瑞娜才看到他们也带着个年轻的女孩,就和先前那个急匆匆跑来又不见踪影的男人一样,只不过这个女孩的年纪明显大些,大约有十五六岁模样,是以被大概是她父亲的男人背在了背上,同样神志不清,发烧烧到浑身滚烫。
大约是因为现在的莎芙瑞娜太矮,又或者生病的女儿才是他们的第一紧急事项,所以那三人急匆匆地从莎芙瑞娜的身边掠了过去,没分给她半点目光,莎芙瑞娜看着他们跑进厅堂后转向了旁边的次间后便不见了踪影,略微思考了一下之后便也迈步向那个方向。
虽然院中聚集了不少人,或说是心焦的父母家长,但越是靠近堂屋方向,聚集着的人不知为何反而显得更少,莎芙瑞娜没太在意这点,只沿着聚集者越发稀疏的走廊拐向堂屋,就差几根柱子的时候被人从后面一把薅住了后领,勉强学了几天人类行止规范的小狐狸立马现出原样,张牙舞爪地就要转身去威吓阻止她继续走近堂屋的力量。
随着莎芙瑞娜的视角调转,杰纳也得以目视那道阻止了她继续向前的力量,那是个在当下的院中年轻得几乎跟莎芙瑞娜一样格格不入的年轻男性,一双漆黑到几乎难映天光的眼睛外带深眼窝高鼻梁薄嘴唇,明显是有着一副混血特征的脸,一头微卷的黑发从颈边一侧垂落下来直到腰际,不知是不注意打理还是有意为之,越到末梢越显凌乱,几乎像是燃烧着的黑色的火焰一样。
不需为难现在还只能发出不成音调的怪声的莎芙瑞娜来解释,杰纳也能认出这就是最早将莎芙瑞娜从集市上买回的少年,疑似——虽然到现在基本已经能够确定就是“东庭猎犬”的那个少年长大后的模样,前段时间莎芙瑞娜也病得浑浑噩噩的时候他曾前来探望,不过显然还是现在的莎芙瑞娜以及当下的光线环境能看得更清楚些,清楚到能够看见他欲言又止多少嫌弃的模样。
大概是那种张牙舞爪龇牙咧嘴的样子放在狐狸身上或可说一句可爱,放在人类小孩身上大约就是毫无教养或者不堪入目了,总之他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最后放弃挣扎般拎着她进去厅堂。
两人刚进到厅堂,就见刚才背着女儿进到侧旁次间的那对夫妇便绕过一面绘有山水的八扇屏风走了出来,尚还忧心垂泪,就跟他们迎面撞上,那两人一惊之后迅速压下情绪向他们两人——虽然可能主要还是“猎犬”见礼,而“猎犬”似是连头都懒得点,只是偏了偏下巴朝向门外方向。
那两人忙不迭应下,绕过他们去往门外,而莎芙瑞娜的目光也跟着他们游移一瞬,再转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堂屋最里侧,被张雕饰精美的桌子分隔开来的右边的大椅上还坐着个人,不知是因为外面阴郁昏沉的天色还是堂屋内没有完全打开的门窗所致,依然无从清晰地看清他的模样,只能从漆黑流淌的长直发以及衣袍边角的金线判断出是一直留守在东域的那一位,年纪在与商队相关的四位凶兽之中最长。
到了他的面前,“猎犬”便不再紧揪着莎芙瑞娜不放,只是把她往那人的方向推了推,推得莎芙瑞娜几乎一个踉跄,而从他们进到堂屋之后,大椅里的那位就有所觉察,此刻已经放下手中的杯盏,招了招手示意莎芙瑞娜来他的方向。
莎芙瑞娜因先前的推搡不满地往房门处回看了一眼,却只看到“猎犬”的衣袍一角消融于门外昏晦的天光,她多少不满地扁了扁嘴,最终还是走到那人身旁,随后被他手臂一展捞到大椅上坐到自己身旁,那人随后便从桌上拿了块点心给莎芙瑞娜,在她开始毫无吃相地往嘴里塞的时候才捉过她的手或一缕微卷的白发仔细打量,莎芙瑞娜一心只顾着自己吃,是以杰纳也只是在一个目光转动的间隙里看到被那人捉在手里的一绺莎芙瑞娜的白发突然毫无预警地染上漆黑,又在那人松手后迅速转淡变白,如同黑土为白雪掩藏。
不遭侵染……联想起拍卖那夜莎芙瑞娜拔掉沾染着赛西达血液的乔勒安之剑之后,莎芙瑞娜的发眸也是这样在瞬息之间重归素白,杰纳立刻意识到那是【无质】发挥了作用,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莎芙瑞娜便已经有了作为容器甚至作为完美容器的必要素质了。
不得不说这个进程迅速到跟他想得有点不一样。
但如果考虑到他们曾经提及过的“承受”的特性,或许莎芙瑞娜从最开始就是被当做容器培养,只不过在那个没有德兰也就没有十二王族没有至尊更没有【吞噬】的时代……这样的容器究竟是为何培养?又为谁培养?
作者闲话:
(发晚了,不是忘了是被打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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