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六百零四章:复归来

章节字数:5000  更新时间:26-06-05 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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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是当天的早饭不合胃口或者餐具用得还不够熟练,莎芙瑞娜一气把摆在案上盘中的点心扫掉了一盘半,才多少意满地打了个嗝,转过头来拍着椅面,向身边的人表达先前那样被一把搡进来的不满。

    也不知道她那种不成声调的讲话方式最终传达出去了多少,她的告状对象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了方帕子出来细细将她嘴边的糖粒跟点心渣滓都揩掉,莎芙瑞娜倒也没反抗,她还是狐狸模样的时候,当时还在世的少女跟后来常常一道出游各地的年轻人也常常这样,只是这样的事发生在十岁小孩身上或还情有可原,等她再长大一点,无论谁都不好再对她这样。

    莎芙瑞娜当前只是还没具体地学会语言和人类的发声方式,只是纯听和理解上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她虽然不满意旁边人忽视掉她先前告状的絮叨,但也没试图反抗争吵,只是不甚情愿地按对方的要求略微调整了下坐姿,换来对方收起帕子,往她嘴里又塞了颗桌上碟子里盛着的蜜枣。

    莎芙瑞娜小心地用着还不算很熟练的人类的牙口,皱着眉头从尖锐的枣核上一点点剔净黏附的果肉,剔着剔着就听旁边人又叹口气说,让她别怪罪刚才进屋时候捉她的那下太粗暴了,现在正是紧要的关口,先前又出了意外的状况,作为除她之外年纪最小的那个,感觉紧张也是难以避免的,尤其她的力量较前段时间一下进步太多,这才导致她只是平常地走进堂屋,在他的感知中就如同潜入,且还是抹掉了所有可被追溯的身份踪迹的那种。

    莎芙瑞娜有点意外地偏头想要去看那个人,但张嘴之时才意识到嘴里依然含着颗枣核,只得转回头来在案上的杯盏中翻找一气,最终将那颗枣核吐到了先前被她吃光了点心眼下只剩渣滓的盘子中,刚想要问商队究竟出什么事了,门外照进的天光再度转暗,莎芙瑞娜往先前进来时候通过的门外看去的时候,就见又是一对中年男女,搀扶着一个虚弱的十五六岁女孩,那女孩较莎芙瑞娜在来路上看到的两个虽然稍好一点尚有神智存留,却也同样烧到了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因这三人一行行走艰难,她身边的那个人便起身打算上前搭把手,同时隔开堂屋和旁边次间的屏风后也传来一点动静,莎芙瑞娜回望过去就看到是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再见到的白发年轻人从后面转出,快步上前将行走艰难的女孩横抱起来,女孩父母一类的亲长刚想道谢便被打断说不必,随后又赶忙跟着年轻人转到了屏风之后。

    莎芙瑞娜一时间也好奇地想要跟过去看一眼,却被返回的长兄按在了椅子上不准她去捣乱,只说短则五天长则十日就会得到结果,在此之前她来这里可以,但也只准她在外屋等待。

    莎芙瑞娜多少不满,但之后的询问不管是因为不会说话而难以传达到位还是旁边人无意解答导致都没能再得到答案,她就这么在这里呆坐了整整一天,从白天到夜里又见了六七个发着烧的孩子被送了来,无一例外都是女孩,具体年龄上最小的十一二岁,最大的则有十六七岁,从着装看来她们的父母无一例外全是商队成员,从某些零散的问答里听出,他们之中并非是所有人都常驻这座大宅。

    待到天色转暗,门外的天光再也映照不进来时,莎芙瑞娜正百无聊赖地仗着野兽的夜视能力一点点撕着案上早被吃干剥净的橘子皮玩儿,忽然听见一声绸缎拂动般的轻响,一早就在桌案上的灯台便自行亮了起来,抬眼正看见年轻人从那面八扇的屏风之后转出回到堂屋,用蒸煮过的冒着热气的白布细致地擦过手后丢到案上,没在隔过桌案另一侧的首位落座,而是在与两人同侧的下手坐了下来。

    之后的时间里两个大人自顾交谈,莎芙瑞娜一面用新燃起的灯烛的火苗烤橘子皮一面也在听着,但当时显然并没能听出所以然,杰纳则从现在的莎芙瑞娜的简略翻译里听出年轻人说,自预兆出现以来,已有二十七个孩子被送来,说完还叫小厮取了先前登记的名册来看,年长的那位将名册从头到尾翻过一遍之后沉默片刻说,无论是从数量还是波及范围来看,这次投射的力量都已过半。

    只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并不够杰纳搞明白是什么存在往哪里投射了什么力量,但无论是当时两人的神情语气还是莎芙瑞娜挑了这段没什么内容的记忆来呈现,都让杰纳隐约觉得这句话是什么关键所在,片刻的寂静之后年轻人轻叹口气问,果然是跟之前的那颗陨星相关?记得当时看到它在最为耀眼的一瞬之后,就向着东方的天空坠落消散。

    年长者只是摇头,称那之后派出了不少人马搜查,也要求下面的州府一旦发现相关痕迹或者事物立即回报了,然而截止目前为止什么消息也没有得到,甚至不少人都劝说,依当时所见的情境来看,应该是在落地之前就在半空烧熔,犯不上为了找寻一点残渣这样大费周折,说着他疲乏地笑了一声说,如果真能找到倒好了,即便花上再多财力物力也值得,至少那能证明那就是一颗单纯的陨星,而不是什么别的。

    这话听得杰纳一愣。

    什么别的?

    年轻人也沉默片刻似是赞同,最终也只能宽慰一句说,无论如何是向着东面来的,这已是最好的一种情况了,若落到西庭难保不波及本就脆弱的临时封印,落到南庭北庭更是等同于直接落进最难缠的几个手中,落到中庭看似不错,但那个地方本就是最初的猎场,成百上千年来都一直乱得像锅煮沸的粥,商队行商时候都不会试图走进,哪怕是为了干涉被某些麻烦存在平白占据把控的空余的通路,也大都要靠售卖消息这样的间接方式来影响,而非亲身搅合其中。

    年长者看起来对这点倒不像是很同意,最终也只是说,如果真是那种不太好的情状,即便大概率没有腿脚,也终归是能走会蹦的,说完意有所指地朝着西边点了点头,像是那种没有任何预兆踪迹就摸进来的情况,想来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年轻人再度沉默。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声,三人抬眼看去时,就见是“猎犬”拎着两个的男孩的耳朵把他们提进屋里来了,小的有十二三,大的则有十四五,进门之后照旧往前毫不容情地一推,大点的那个只是踉跄,小些的那个没站稳直接趴地上了,而“猎犬”全然没有帮扶的意思,只冷声说这两个小鬼从后园翻墙进来想要往屋里摸,另外身上还带着几张遮蔽行踪气息的符,用魔物的血写成,应是在外面现买的。

    堂屋里一时间寂静无声,莎芙瑞娜停止烤橘子皮,有点好奇地打量他们两个,年轻人沉默地看着他们,既无表情也无响声,最终是年长者轻笑一声将杯盏搁在桌案上,发出分明的响声,随后偏头问及年轻人,说传承期间大宅正院严禁闲杂人等进出,当是几百年前就写死了的规矩吧?

    年轻人点头应了声是,依然没有表情,也没再发出其他响声,而“猎犬”则是掀起唇角多少讥讽地笑了声问才几百年?看不起谁呢。

    年长者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那便更好办了。

    随后他拍拍莎芙瑞娜的后背,朝着年轻人的方向指了指,被指到的年轻人会意起身,朝莎芙瑞娜伸手,莎芙瑞娜有些莫名,但还是滑下椅子走过去牵了。年轻人最后向着屋里其他几个略点下头,随后牵着莎芙瑞娜沿她上午时的来路,一路回去她所住的院落,回去路上,还与一队打着灯笼扛着条凳手执长棍的商队成员擦身而过。

    莎芙瑞娜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整座宅院或说整支商队的气氛与往常不同她还是能直观感受到的,不由多少有些不安地攥紧了年轻人的手,在心里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牵着她的年轻人模糊地笑了一声,声音与夜风拂过树叶的声音几乎杂糅到了一起,笑完之后才轻声说,有些事看起来是坏事,实际上却是无可挑剔的好事,但同样有些看起来好的事,却往往已经坏到无可转圜了。

    莎芙瑞娜歪着头看过去,显而易见没有听懂,而旁观的杰纳一下想起几十年前商队返回东域的路上,只有年轻人同少女守夜的某个夜晚,曾经谈论过什么。

    

    此后的第二日莎芙瑞娜照旧摸来正院,并且发觉等在院内的人较前日少了不少也安静了许多,这一天前前后后又有六个十几岁上下的发着烧的女孩被送来,随之一如既往地被安排在隔过屏风的次间,第三日则有三个。

    第四日全天无事发生。

    第五日莎芙瑞娜被拘烦了,想要摸去城外打猎,但还没走到门口就被黑着脸的“猎犬”抓到,扔进了宅院一侧有松竹假山的一座小花园中,抗议无效的莎芙瑞娜闷闷不乐地在园子里独自抓了大半天不知谁家跑出来的兔子,第六日又乖乖回去正院吃点心了,年长者见她实在无聊便把她抱到膝上,教她更偏向人类这一侧的魔力使用,不过显而易见一天之内教不出什么成果,而正院内也全天无事发生,和前两日一样,没再有发着烧的女孩被送来了。

    第七日依旧是在正院,依旧约等于学无所成,然而就在莎芙瑞娜以为今日也无事发生的时候,黄昏时分,屏风另一边,有三个女孩虽然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但好歹神智清醒体温正常地自行走了出来,连带着年轻人配好的药包一起,交还到了她们父母亲长的手中。

    第八日,离开十五个。

    第九日,莎芙瑞娜勉强学会了控制现成的砂石、水火和风,而这一日前前后后离开正院的女孩,有十一个。

    第十日,莎芙瑞娜尝试自行制造前一天学会的砂石、水、火还有风,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暂还做不到百分百成功,而这一日离开正院的女孩们,只有六个。

    第十一日一早,莎芙瑞娜照旧打着哈欠摸来正院,随后有点意外地发现还等在院子里的只剩下一对夫妇了,莎芙瑞娜无法从他们的脸上看到具体的悲喜,但感受得到一种沉重的沉默。

    

    这天年长者不再教她魔法,年轻人也不再鼓捣那些酸苦的汤药,就连“猎犬”也不再在外面游走巡逻,一行人都坐在堂屋之中,上首左侧的位置依然空着,所有人都像在期待着,又在畏惧着什么。

    基本没人理睬莎芙瑞娜,这一天只有宅院中的几名侍女在屏风前后进出,她们每一次的外出和走入都会引起屋内目光的无声汇集,尽管没谁因此追问又或者催促什么。

    比前几日加起来都要无聊的莎芙瑞娜把手指翻来覆去地掰扯了好几遍,结合早上来时外面等候的人只剩两个,她终于确定屏风另一侧的屋内,因为发烧被送来就医的那些女孩们,现下应该只剩一个。

    然而直至夜幕降临,屏风另侧的最后的女孩也依然没有好转露面,来往的侍女间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时近午夜,一行人照旧像白天那般在原位坐着,而莎芙瑞娜因为犯困开始不住点头,但没谁像前几天那样提出送她回去,年长者没有,年轻人也没有,“猎犬”……更不可能了。

    莎芙瑞娜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似乎做了一个常常会做的梦,却又想不起什么具体的内容,只记得梦里有无星无月的夜幕,有仿佛风过般窸窸窣窣的响声,有冷白的辉光零落汇聚,先是水洼,后成小溪,再成入海江河。

    一阵刺耳的、桌椅拖拽器物翻倒的响声,惊慌杂乱的脚步声也混在其中,莎芙瑞娜迷蒙醒来,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被年长者一把抱起大步离开已经停留数日早就厌烦的堂屋,她皱着眉头用手揉了揉尚还模糊的眼睛,却在视野重归清晰的第一眼便注意到无数冷白的泛光流隙正以极快的速度铺满整个地面,而其源头正是这十几天来,她一次也未被获准进入的、为屏风所阻的那间房屋。

    不是……做梦。

    莎芙瑞娜趴在年长者的背上,愣愣地望着那些正在远去的泛光的流隙,先前的侍女们、坐在堂屋内等候了十好几日的他们都已经撤了出来,莎芙瑞娜只觉得那蔓延满地的白光深处,似有什么在抽生萌动。

    在她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便看到有什么细细长长的东西从中生出,一路生发向上到微微有些倾斜弯曲,随后分生成数枚花苞,将纤细的、同样荧白泛光的丝状花瓣从中向四面八方释出。

    这一枝是序曲,接二连三的花芽花葶紧随其后从泛光的“河流”里生出,随后越积越多,开成了一片盛于室内的苍白花海,像是从她梦里裁取了一部分,粗糙地缝在了现实中。

    她仍然被人抱着,撤到庭院中的所有人都望着那座房门大敞的被苍白花朵填满的屋子,却没有任何疑问声。

    天色渐渐亮了,混杂的鸟鸣声远远响起,但正院中依然是一片寂静无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边的昏晦先是转成幽微的蓝,又转化成一种不甚真实的蓝橙粉色,而不知已经静默了多久的庭院,或说是那座已被泛光的苍白花朵占据的堂屋中,也响起了轻微的簌簌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泛光的花海上缓慢地拖曳而过,它的色彩和轮廓被花朵上蒙着的苍白微光所掩盖,只能看见花海中的其中一丛白花忽然消失不见,片刻后,又不带半点预兆地浮现而出。

    那道身影越发近了,近到裙摆在外界落入的天光中显现出模糊的轮廓,近到长到笼住全身的面纱上的花纹缓缓浮出,近到莎芙瑞娜忘记了呼吸的方法,甚至连眨眼的方法也一并忘了。

    退到庭院中的凶兽、侍女还有那对一直等到了最后的夫妻在此刻全部向着同一个方向躬身俯首,稍微有几枝苍白的花枝随着来人的步伐蔓生出了门外,但更多的花朵都和一同降下的不可解的力量一样,被那道身影尽数关在了身后无尽的夜色中。

    莎芙瑞娜依旧愣愣地望着那道身影,望着面纱下的那个人的目光缓慢地转过檐角残月天边曦色,最后落向庭院当中。

    ——在难称轻薄的、足以将人五官轮廓尽数模糊的面纱的遮挡下,依然清晰可辨的,只有一双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暗色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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