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9823 更新时间:09-07-10 11:41
冥蒙宸宫篇纯阳宫遇刺
三朝宴,是执婆眼中十分重要且神圣的宴会。因此,箫凯轩才会神经紧张地执意要把一顿晚饭弄得异常隆重且豪华,面对溜走的那白花花的数千两银子两眼不眨。更让红眷恼怒的是,整个宴会只有她独自一人撑着那么盛大的场子,他竟从下午开始就不见人影了!
红眷一边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脖子一边顶着全身疲惫慢慢踱往洙鸾殿,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地嘟哝着,直到一声轻笑传入耳内,红眷才抬起了头。
柔和的月光如水银般缓缓倾泻下来,院里的金茶花在这晚无声地绽放,露出一张张娇媚的笑脸,幽然若夕的馥郁花香往空气里高高低低地浮沉着,一切如同新生。不知名的葱绿草木偶或一簇几簇地拥抱着各色花颜,浓密之至的清丽把小小的庭院构建成一座绝美的锦绣河山,月光比水黛瓦比山。
诒然伫立于花丛之间月华之下的男子也似深藏画中的仙人,完美地溶入夜幕中的黑发,丝丝随风遮颜,绺绺舞光几许,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华芳如烟淡柔若霭,一眼流波浩荡千世。
看见红眷,男子唇角的微笑越发深刻,“啪”地一声又折合了手中的玉版扇,姿态优雅如深谷仙鹤。他在石阶上坐下,朝红眷勾起一个妩媚无方的笑容,“怎么呆住了,过来吧。”
红眷想了想,倒也毫不扭捏地大步向他走去,还带笑道,“赞普好兴致,竟深夜在狭隘小院赏花儿。”
男子想必也听出了红眷画中的讥诮,可他却并不恼怒,还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很稀奇呢,你竟没有赶我走。”
红眷眄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我可不敢赶羌氏族的赞普出门啊。”
男子不可置否地挑眉,忽而用玉版扇轻轻抬起她的下颚,温热的鼻息在两人之间掬起一把暧昧的空气。他轻轻地用手摩挲着她粉红似桃的唇瓣,“唉,我开始后悔没有开出让他们通婚的条件了呢。”
红眷瞪了他一眼,用力拍开了他的手,声音沉入空旷的空气里,“够了吧,秋朗!你最好不要对我皇叔的皇位打什么坏主意!”说着,她转身跨入洙鸾殿,门被她关得死死的。
秋朗微眯起眼看着尚在微微发颤的可怜的两扇门,唇角的如星笑意好似夜间的呢喃般虚渺难捉,“是吗……可是,我打的可是你的坏主意呢。”
天晗时分,红眷一反常态地早早起床,穿好执婆吩咐穿上的双梁鞋后,立刻到宁祁阁里抱上孩子就上了府外早就等候着的马车。
今天是带孩子到朝庙祈福的日子。按照皇室的规矩,此趟祈福须分由四日进行,每日大约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而且随行人员很多,除却箫凯轩的贴身随扈外,还有公里的数名太医和宫人妃嫔,卿玄灵和箫甄两位本家的亲属,更夸张的是皇叔还让她带上几名打扮成普通侍卫的御林军军兵。红眷曾想说服箫凯轩少带点人,毕竟这么浩荡的一支马车队伍实在太过于招人耳目了——无奈某人一直紧咬着不放,她执拗不过也只好从命。
从京城到纯阳宫约莫有二十里的路程,且纯阳宫位于郊野,位置偏僻,人迹罕至,因此红眷命御林军的几位军兵在前方先行,预防山贼。
红眷与卿玄灵共乘一辆马车,一路颠簸,再加上红眷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熟了,因此两人也没有说话,各看窗外风景。
红眷掀开窗帘,一边轻轻拍打着孩子一边观察着窗外高而险峻的山壁。山上不长一毛,露出大片大片渺无生气的黄色,碎土抔抔,溺尘滚滚,坡上有十多个手拿锄头泥楸在挖垦土石的高大男人,他们将黄土松开然后一堆一堆地运到山坡上的锈迹斑斑的铁斗小车里。
红眷探出头去前后张望,视线触到跟在马车后面无表情地骑着马的箫甄。自从上次在洙鸾殿里吼了他一次后,箫甄每回见到她都是那副吃了一肚子冰块的表情,明知她有意跟他套个近乎他也毫不领情。这样僵硬的局面,让红眷初为人母的幸福感又瞬间降温了下来。
“箫甄,箫甄,你过来一下!”红眷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挥着一方绣着一朵宜兰的小手绢,像极了青楼里的招客老鸨,惹得后一辆马车上的宁淑妃都忍俊不禁地笑了。原以为箫甄会被自己逗得破功的红眷,牺牲形象收获到的却只有箫甄死寂般的一句话,“王妃,有什么事您请说吧,微尘不能抗旨擅离岗位。”
红眷龇牙咧嘴地瞪着他,愤恨得脑袋瓜子都要发热了。什么男人这么小气!不问他就不问他,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叫车夫停下马车,其他马车自然而然地也要随之停下,随行的人们不知所以地看着她。
红眷今天为了行动方便,因此除了脚上那双双梁鞋跟平常那般繁复之外,身上无一物是她平日的装扮。一套红如凤鸾的提花几何纹锦衫裤,简单用绮缨束起的长长马尾,大方而鲜明的形象就像小家碧玉般清灵可爱。
她把孩子交给执婆照顾,自己则带着苏皑走到山坡那边,问那帮运土的工人们,“你们要把这里的土搬到哪里?”正在挖土的工人们都停下来看着衣着靓丽的两名女子,好心劝谕道,“姑娘,你们最好别再往前走啦!再多走大约一里路的话就会碰上山贼头子,回不来的。”
红眷伸手挡住刺眼的太阳,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们说的话——她又问了一回刚才同样的问题。工人们惊愕地看着她,随后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听说是哪个做官的老爷外出狩猎时掉下马撒手人寰了,亲属下葬给用的土。”
红眷沉默了片刻,才拉着苏皑回到马车上。
卿玄灵看了看她沉思的严肃模样,问道,“王妃,刚才发生什么事了?”红眷仍是托着腮望着挖土的工人,目光逐渐变得有些深远。她扭过头瞥了卿玄灵一眼,“你知道最近有哪个臣子死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之前卿玄灵试探过她之后,她便对“姊姊”这一称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排斥感。
卿玄灵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妾身只是无知妇孺,既不问政事也不会政事,妾身不知。”
红眷点点头,额前的细碎刘海被漏进来的午后夏日照得微微发亮,如同飘飞在空中的一条纤纤柳絮,似雨难剪,似愁难眠。
在红眷的命令下,马车队伍继续在烈日下踽踽前行,拖沓而污浊的一行灰黑让人的心情也似铅般灰暗难耐。忽然,前方的马车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了下来。红眷心中一惊,忙问车夫,“怎么回事,撞到东西了?”车夫没有回答,只听见一阵喧闹,前方传来军兵门急促的喊声,不久红眷便见原在后面待命的随扈们也急匆匆地向前跑去——这其中当然也有箫甄。
红眷心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便从窗口探出头去向前方张望。身边传来卿玄灵有点惊慌的声音,“王妃,是不是出事故了?您要不要下去看一下?”
红眷听见她的话,心房里忽然失去了声音的下落。许久,她才沉静地回答,“放心吧,只要我们都在马车里,如果外面真的出了状况,我们也有一线生机。”
她双手撑着小小的窗棂,忽然向外大声喊,“女人们都不要惊慌!更不要下车乱跑!静静待在车里面!”她揉了揉额角。唉,只能希望不是遇到山贼,是的话那可就麻烦大了。
许久,才看见一名随扈大汗淋漓地跑回来,红眷及时地叫住了他,问道,“前面发生什么事儿了?”随扈冲红眷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一口洁白的牙齿同他黝黑的面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答道,“王妃,只是马车的轮子陷进泥坑里了,兄弟们在忙着把车子弄出来呢,您们等一下,很快就可以前进了。”他向红眷颔了颔首,又跑回前面去了。
红眷走下马车,箫甄看了看她被泥泞溅脏了的裤脚,冷声道,“王妃,请您回到马车上,我们很快就可以把它弄好了。”其他军兵和随扈们也忙劝她回到马车上。
她瞥了箫甄一眼,挤进人围里蹲下来看着车轮,忽然问了一句,“这坑里没有水吧?”没有水的话就易办得多了。
看着他们摇头,她满意地笑了笑,在周围男人们吃惊的目光里,她将两袖撸到老高,露出细嫩洁白如藕的手臂,在右边的山坡里急切地挖着什么东西。马车上的执婆看得心肝儿发颤,抱着孩子走下马车直奔向红眷,腾出手来想拉起红眷却又不敢太大力,嘴里还一边不停地叫嚷着,“哦老天爷啊……王妃!王妃您不能这样露出手臂!……您看,啧啧,这里多脏呐!王妃,走吧!这些交给男人们去做就好了嘛……”
红眷也倒过来劝她走开,“执婆,孩子不能吸尘,你快回到马车上去!”她的两手还在忙碌,忽然感觉到手指触到了硬硬的东西,红眷心中一喜,连忙把那东西挖出来——是一块碎成两半的砖头!红眷捧着转头,一边把它塞进土坑里一边叫其他人在沙土里继续找硬物。她将找到的砖块塞到土坑里,直到把车轮周围填得满满的,她叫马车的车夫向后行驶,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的,车轮竟在被压得死死的情况下从泥坑里挣扎了出来!
拍了拍手,她走到箫甄面前,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小叔子啊,嫂子我这样子救了你,你该怎么报答我呢?”
箫甄的脸色忽然变得有点不自然,他轻咳一声,往后走回去,“别闹了,快回去吧!要不然赶不及去纯阳宫了。”他的身子顿了顿,其后又传来了他低沉如夜色的声音,“而且,你也没有救我,只是帮助了一下而已。”
红眷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笑了起来,小声感叹道,“唉,和他大哥一样,就会嘴硬。”微风中,她的火红衣袂透过细碎的金线,扬起微醺的甜美。
不知是挖土的男人们说谎还是山贼们转移了下手地点的缘故,一路上都没遇过什么障碍阻挠之类的,更别提山贼了。
到达纯阳宫时已是傍晚,天边落霞似虹,两排一直密密延伸至山上深处的笔直白桦也收起了一点凛然的威武,浸润在金箔般的柔然霞光中,投下星星点点的背影和寂静。
纯阳宫的住持早就在宫门口等候着,红眷心中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他们大概是从早上就一直在这里等了吧?
住持是位发须染霜的老人,同其他朝庙的老是板起一张脸的住持不同,这位住持十分和蔼慈祥,从他的举止谈吐之间也可看出他是个心境年轻开朗的老人,红眷对他也就自然心生了几分好感。
由于来纯阳宫的路上耽搁了太长时间,他们还是不得不在晚膳之后进行第一轮的祈福。
当祈福殿明间里早就候着他们的一众弟子们看到红眷的孩子时,不少人不知由于什么原因惊呼了出来,“那个男孩身上穿着的是镶金的皮弁服啊……”
红眷微怔,看了看儿子身上的衣服,“各位大师,有什么问题吗?”红眷忽然紧张了起来,不会又是她粗心大意给儿子穿错衣服了吧?祈福这么神圣的事情,她可不想出差错啊……
弟子们面面相觑,似乎想说又不敢说——住持在旁边坐着呢,他们可不敢随便造次。
住持一直在旁边合目假寐着,忽然,他睁开了双眼,瞳仁里蕴含着佛明的伟大智慧和一片清明寡欲的道心。住持捋了捋那花白的长须,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红眷怀里的孩子,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才诞下几日便得如此恩宠能穿上皮弁服,这孩子……”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话锋猛地一转,“皇上——想必是很疼爱小王爷吧?”
红眷抚着儿子头上绒绒的毛发,笑着点点头,也没有再去追究住持刚才忽然止住不说下的话。住持也不多说,命弟子将祈福所需要用到的祭品和各种用具都在内间放置好。
这时,一名看起来相当年幼的弟子捧着放着一把铡刀的盘子经过红眷身边时忽然摔倒在地,红眷愣了愣,然后腾出一只手来扶起他。他抬起一张胖乎乎的小脸,一脸感激的表情。红眷也没有太在意,说了句“小心点”就放开他了。
红眷和其他宫人正准备尾随弟子们走进内间,却听见箫甄在身后低低地问红眷,“为什么祈福需要用到铡刀?孩子并不是要剃度。”
红眷的身子顿了顿,“我也是第一次来祈福,或许这只是祈福的需要,你多虑了吧。”
回到住持安排给她的寝室时已近二更,黑夜孤单地铺满世界的表层。只有阵阵微风送来,昭示着万物还在呼吸。这么宁静的仲夏之夜,似乎连时光也沉沉睡下去了。
红眷正和衣给孩子喂奶,忽然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红眷心中一惊,急忙把撩高的衣服放下来,连声音也有点惊慌失措的发颤,“谁?”谁会这么晚还到这里来找她?
敲门的声音顿凝住,良久才传来箫甄低低的嗓音,“是我。”在长夜中尤其显得魅惑。
红眷打开门,却将身子堵在门边,没有让他进去,问,“这么晚,你有什么事?”不知为什么,她不喜欢不是自己枕边人的男子夜晚进入自己的房间——哪怕那是自己的小叔子。
箫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开口道,“今天的祈福,没有出什么事吧?”
红眷勾起一个无奈的笑,盯着箫甄煞有介事的脸,幽幽道,“你现在看到的我全身上下有什么残缺的地方吗?我都说了,今天只是你多虑罢了。”
箫甄蹙紧了眉头。怎么可能?那个年幼的弟子,明明就是很不对劲的啊……难道是他伪装得太好所以……箫甄的眸里浮起一块亮斑,“他今天没下手,这说明他并不是个有勇无谋的一般刺客。他只是想要暂时取得你的信任,让你放松警惕心罢了,你懂吗?”
红眷也有点恼了。那个男孩子明明那么纯真,箫甄这人怎么能黑白不辨地就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孩子想成那么黑暗,那么肮脏的人呢?而且他还自圆其说,说得头头是道的,乍一听还真易盲目地听信了他的胡话!“随便你怎么说都好,已经很晚了,我要哄儿子睡觉了,不送。”红眷“啪”地一声关上门。
茫茫夜色中,男子被湮没在一片浓烈的黑色孤清里,在忽而变得凌厉的风的声息中,他握紧了拳,暴露的根根血管像败垣的龟裂痕迹,刚硬而让人触目惊心。
住持考虑了红眷的作息需要,将祈福的时间放在上午进行。同样,这次的祈福,红眷又遇到了那名男孩。他有点腼腆地走过来问她,“王妃,能给我看看你的孩子吗?”红眷没有注意到他说的“我”字中的不妥,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男孩小心翼翼地抱过孩子,表情很惊喜地逗玩着他。
直到有大师出来提醒他们可以进入内间开始祈福,红眷才抱回孩子。男孩忽然回头,指着一直在后头注意着他们的箫甄,问红眷,“王妃,那个男人是谁?目光好可怕的……”
红眷轻笑,这就是童言无忌的意思吧?她凑近了他的脸,故意吓唬他,“他啊,是我们府里的侍卫哦,杀人不眨眼的!”
果然,男孩流露出一脸无措和惊惶。
红眷眼见恶作剧成功,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她拍拍看起来尚未从恐吓中挣脱出来的男孩,“走啦走啦,要是误了祈福的时间,你也不好过,我也不好过呢。”
没有人察觉到,男孩的嘴角露出的一丝讥讽的笑。
内间四壁皆由汉白玉石铺砌而成,雪白的一片轻易构筑了一片神圣和谐的氛围。内间前方是一尊高大的送子娘娘像,双目镶金,灼然灵秀。巨大的天坛摆满了祭品和各类香烛,地板由一块罕见的极其巨大的花岗石铺嵌,中画有一朵鲜活生香的娟娟荷莲。
红眷接过住持给她的香,不料却把孩子熏得哭了起来。周围正在忙碌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红眷回以抱歉的一笑,身边的宁淑妃细声问她,“王妃,臣妾来帮您抱着孩子吧,这样可以方便您上香。”红眷点点头,正想把孩子交给宁淑妃,却见男孩向她跑过来,有点忐忑不安地对她说,“王妃,住持叫我来帮小王爷沐浴,请把他交给我吧。”宁淑妃愣了愣,然后把孩子交给他。
看着男孩紧抱着孩子远远走去,宁淑妃有点担忧地问红眷,“王妃,把小王爷交给一个孩子,真的可以吗?”红眷看着宁淑妃一点忧心,心里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昨晚箫甄特意来跟她说的话。
“他只是想要暂时取得你的信任,让你放松警惕罢了。”
“应该没事的,连住持都这么吩咐的话,说明他是个能干的孩子。”红眷极力撇开那些混乱的杂念。宁淑妃轻咬下唇,听了红眷的话,她心里的愁云反而越来越浓稠,难凭理性和压制消除。
“王妃,臣妾认为,您还是防备着好一点……”还没等宁淑妃说完,便见红眷迅速往男孩离开的方向追去,速度之快让宁淑妃不得不感叹母性的伟大。
男孩走出了明间,进入一间位于纯阳宫东边的偏厢里。红眷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加快了步子,只可惜刚生产不久的她在这段坐月期间根本没有放松地养料身子,血色恢复不好,跑不上几步便已累得无法自己。半晌,偏厢内传出婴儿的哭声,眼前浮现起孩子向自己露出的第一个微笑,红眷咬咬牙关,脱下碍事的双梁鞋不顾一切地冲进偏厢!
男孩把孩子放在装满水的木盆里,手中高高举着那把锋利的铡刀,似是正准备朝孩子刺下去时被忽然跑进来的红眷给转移了注意力。只是一刹的时间,男孩朝红眷阴森森地笑了,手中的铡刀毫不犹豫地向孩子刺去!
闷实的扎进肉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女人痛苦的呻吟。男孩瞪大眼看着死死地握住刺进她肩膀的铡刀的红眷,他用力想将铡刀从红眷的肩膀里抽出来,无奈红眷仍忍着肩膀上传来的一波又一波麻利的痛楚,使尽全身的劲儿将铡刀按住。
不能让他把铡刀拿出来!否则她的孩子就会有危险!
男孩眼中放出冰冷的光芒,他把红眷背后的孩子揪出来,红眷马上松开了握着铡刀的手,想把孩子抢回来。这一放手恰是合了男孩的意,只见他一手举高了孩子,一手轻而易举地从红眷汩汩地淌着鲜血的肩膀里将铡刀拔了出来!
趁着他拔铡刀的空当儿,红眷隐忍着铡刀从肩膀里抽出来时撕裂般的疼痛,用左手在背后小心地摸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小刀,看准男孩准备用铡刀再一次刺孩子的时机,红眷重重地呼吸了一大口气,利用这储蓄了全身的勇气和力量,捂着伤口绕到男孩的背后,大力地把小刀刺入他的背部!男孩大概完全没有想到她伤成这样仍能偷袭自己,因此完全没有任何防范,这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失去了重心摔倒在地!
红眷连忙抱回孩子顺便拿起铡刀,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殷红的热血把孩子的皮弁服染成了鲜艳的红色。她缠着手把铡刀的刀锋对准男孩的头部,男孩抽搐着,挣扎着要把手绕到背后把刀子拔出来。红眷也料到他想干什么,她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右肩膀的刺痛让她只能靠左手握着铡刀,她用脚踩在男孩背上的小刀的刀柄上让小刀又扎进了许多,男孩仰头大叫,可是他的目光依旧如狼般犀利凶狠,显然还没有死心。险些就因为动了恻隐之心想放过他的红眷,心一横,举起铡刀就往男孩的背部扎去!顿时鲜血如泉涌,还有不少溅在了红眷雪白的裤脚上,妖冶横生。
看着男孩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红眷全身顿时软弱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肩膀上痛入心扉的苦楚让她昏昏欲睡。怀抱里的儿子似乎也意识到危机已经消除了,咧开嘴冲红眷咯咯地笑起来。红眷软软地瘫睡在冰凉的石地板上,凝视着孩子的笑颜,她欣慰地勾起一抹浅淡如蒲公英的笑,眼皮似有千斤重般不住地要垂下。
太好了……她终于保护了自己的孩子……
这是什么地方?
红眷看着四处一片沉沉的黑色,没有任何声音,似乎整个世界都死了一样。
原以为喧嚣才会让人厌恶,原来绝对的无声才会让人从心底里扎根起巨大的恐惧。
红眷低首看了看自己完好如初的肩膀,奇怪,她明明中了那个混账骗子男孩的铡刀的啊……怎么回事?难不成——自己在做梦?红眷掐了掐自己的脸颊,生生地疼,这说明——她没有做梦!
红眷开始害怕起来,这里恍如黑洞,而她,每走一步都如步入一个又一个不可得知的深渊中一样。她无止境地向前走着,却在一直怀疑着这个似虚无却又如此真实得让人害怕的地方的意义。也许已过了千年般长的时间,又或许只是一弹指般短暂的时间,前方才出现了幽幽地被霞彩勾勒着边界的一个白色亮点,恍如梦醒时分。
红眷心中惊喜,连忙往亮点跑去——直到走进里面,才发现这是两个极端且极致的世界。在她的身后是一片完全的黑暗,在她的面前,确实一片完全的光亮。亮光中央似乎站着一名女子,红眷没有多想便向她走去。没等她走近,那女子却已转过身来,向红眷温柔地笑着。
那飘飞的青丝,如星子般璀璨的黑眸,眸中尽是澄澈与明朗,翩飞的衣袂如同一只快活的蝶,荡漾着点点星光碎芒。她的眼波如秋天般动人,“红眷,好孩子,过来吧。”
忽觉眼前的风景被一片溽热氤氲开来,心尖的感动和温暖如杏花春雨般丝丝沁染了红眷心中一直不得阳光照射的角落。她伸出双手,探向眼前的女子,哭诉此刻只能融汇成她二十年来不曾不能不敢吐露的一句话,“娘……”
女子还是温柔地笑着,眸漾秋波,“好孩子,过来吧。”
红眷触及到她冰冷的指尖,埋入她的怀抱里,像是孩子般呜咽着。头顶传来女子温润的声音,“红眷,要是累了的话,就跟着娘走吧。”红眷在她怀里忙不迭地点头。
这个怀抱,这种让其他孩子早已感到厌倦和平常的温暖,她却等待了二十年才换来终生的一次。
“真的吗?你愿意放弃那边的所有烦恼和痛苦,跟我离开吗?”
放弃所有?红眷抬起头,抹干净眼泪,“不,我希望的是您跟我回去。”
女子笑着揉了揉她细软柔顺的头发,轻轻笑道,“傻孩子,有得必有失,这样子人生才叫人生,懂吗?”
红眷惊怔地感受着她指尖的温柔。这边的白色,有她一直在梦中追寻的母亲,有无尽的快乐与幸福;那边的黑色,却有她一直深深爱着的亲人,尽管有痛心和难过,却能让她甘之如饴——这就是所谓的,进退两难吗?
“红眷,跟我走吧。”她的声音似妖娆罂粟,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沦其中。而在红眷的脑海里,她的声音却奇异地与记忆中喧闹的哭喊声重叠在一起——是她的孩子……
“娘,我很想跟你走,重演我失去的旧日的幸福。但是,相比起已经发黄的过去,我更想同我心爱的人,我关心的人,抓紧以后的幸福。”红眷勾起一个淡笑。
她不能放弃所有,而且,她绝不后悔!再次回望身后的黑色,红眷毫不眷恋地往黑暗走去。
过去的幸福无法替代未来的幸福,新生与死亡的相互更迭,才使得生命与感情的质变得如此重要。沉湎在逃避与过去,那不是她想要的。或许她会为了以前的遗憾而去试着沿着母亲的足迹一路走回去,可是,那里终究会印上自己的脚印。
为了守护那些她深爱的人,为了那些深爱她的人,哪怕是辛酸,哪怕是痛苦,只要有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身边共同守护同一个拥有瑕疵的梦,又何妨?
红眷沿着刚才的路走到原点,忽然眼前一亮,刺眼却又温暖——
“王妃醒了!”宁淑妃抹了一把汗,俯首微笑着问看起来一脸茫昧的红眷,“王妃,您现在觉得怎么样?”红眷动了动身体,肩膀处传来一阵入骨的痛,差点让她昏厥了过去。看了看被白色绷带裹得厚厚的肩膀,红眷的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原来,亲情的秘密让她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做了个选择。
宁淑妃看着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傻笑的神情,不由得紧张了起来。糟了,王妃不是因为弄伤肩膀却让脑袋也受到伤害了吧?
“对了,儿子呢,我的儿子呢?”红眷睁大眼睛,急切地问宁淑妃。
宁淑妃有点无奈地笑,“王妃,多亏了您的神勇呢。小王爷没事,现在执婆照顾着他,您不用担心了。”
“那么,那个男孩呢?”她给了他两刀,会不会……红眷的心不安起来。
宁淑妃的笑容有点暗淡,“他已经死了。”
红眷的喉咙似乎被什么抓住一样,“是我……”
“不,他是后来自杀的,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宁淑妃的表情也有点不忍。
红眷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股悲秋的感觉。
箫甄方才一直在墙角颓然倚着。都是他的疏忽大意才会让她受到伤害,明知那个男孩有蹊跷却不采取任何行动,这都是他的错!
红眷有点抱歉地看了看一直不说话的箫甄,主动跟他搭话,“箫甄,你过来一下好吗?”
箫甄神色黯然地向她走去,望着她一双黑眸中闪现着他从不想在她身上看到的愧疚的光芒,他的心又再一次因为她而被揪了起来,“请王妃降罪,是微臣保护不周才导致那大胆匪徒有机可乘……”
“你非要这么公式化地跟我说话吗,尚书大人?”红眷听着他话中永不漏掉的“微臣”二字,心中没来由地冒起一团火焰。
房里的其他人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离开了,只留下光亮灼热的烛焰仍不知人间愁苦地舞动着动人的橘色裙摆。
箫甄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硬起来。红眷深深呼吸,然后才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我为之前大声吼你的事向你道歉,更要为这次我没有信任你的事道歉。你不需要自责什么,是我的疏忽,我只是自食不相信你的果而已。而且,我现在也没有断手断脚的,只是肩膀上的肉需要重新长出一块而已。”她装出一副很快乐的样子。
她却不知道,她的毫无怨言却在更深处的地方成为了他的桎梏。
“那么,”箫甄的声音低沉且沙哑,“既然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却这么快乐。如果我用心好好守护你的话,你会比现在更痛苦吗?”
红眷的身子一震,唇角的笑容也因内心的巨大震惊无法继续硬撑而全盘溃败。箫甄的话语,箫甄的眼睛,她这个敏感的人,怎么道现在才读懂了里面的情感?
“没有这样的事,我累了,你先回房休息吧。”红眷不敢对上他那双一直困溺在痛苦的深渊里的眼睛,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她难以理清情绪来面对这个丈夫的弟弟。
箫甄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到最后还是顿住了,低低地说了句,“好,你也躺下吧,小心别扯到伤口。”他小心翼翼地提她盖上被子。
“箫甄。”当他走到门口时,红眷忽然叫他。箫甄开门的手顿住,可是没有回头看她,“怎么了?”
红眷望着头顶雪白的帐帘,像是忽然之间无法对上焦距了,“帮我把卿玄灵叫过来见我,马上。”
箫甄微微蹙眉,“好。”
尽管她曾救了自己,尽管她曾把自己视若姊妹。可她一次又一次的得寸进尺,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的底线——这些,她都能忍下来并将其自动从脑中过滤。可这一次,她竟这么狠心,要对一个出生才几天的孩子下毒手!她难道真的认为一个孩子能威胁到她的什么吗?!
所谓恩情,早在娆敏霜父女与她密谋造反的那一刻便还清了——价值一条生命的报恩,可谓相互抵消了。
而所谓真情,从那一刹起便夭折了。
而今,既然卿玄灵想伤害她一直努力守护的人,她便需要为激怒她而付出相应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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