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8610 更新时间:09-07-10 11:41
芷婷
当卿玄灵揣着满腹不安来到红眷所住的房间时,红眷恰是在柔和的烛光下给儿子织着件棉袄。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卿玄灵站在离她远远的地方向她福身,红眷似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后又低下头去织棉袄。橘色的火光轻轻地扑映在她脸上,奇异地衬出了一种凌厉。
卿玄灵还是很有耐心地站着,以同样的姿势。许久,她以为红眷织棉袄织得太入神所以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便又再一次向她福身,仍是只得到了红眷懒洋洋的回应。她咬咬下唇,想了想,似乎明白了红眷一直不叫她坐下的用意,便随她的意站着,不同的是,她的姿态比起刚才的要自傲更多。
红眷眸中漏出一丝笑意,她将只完成了一半的对雉纹棉袄举起,烛光刚好像栖霞般柔柔地散落其上。红眷微笑地端详着棉袄,开口问卿玄灵,“卿夫人觉得这件棉袄怎么样?这是织给孩子过冬的时候穿的,看来我的手工还挺不错的呢。”
卿玄灵也露出一个温柔可人的笑容,“对呢,的确很好看,王妃对小王爷真是用心的没话说,”顿了顿,她的笑容更加深刻,“想当初,妾身也经常亲自给谦儿做衣裳呢。”
红眷瞄了她一眼,依旧没有叫卿玄灵坐下来的意思。两人相对着,红眷的黑眸深邃浓烈,似有黑夜在里面翻腾。“你知道是谁把我从玉靖手中救出来的吗?”她的声音极淡,却如此富有感情和韵味。
卿玄灵怔了怔,似是回忆起当天的事情,她的目光有几许的迷离和悲伤,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和不甘心。她黯然道,“是妾身。”
“是谁每次都不忘给我掖好被角的?”
“是妾身。”
“是谁在我喝完假的藏红花昏迷过去后衣不解带日夜不眠地照顾我?”
“是妾身。”
“是谁在其他侍妾都执意要送我离开时使尽全力也要留住我的?”
“……是妾身。”
“是谁——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我的底线的……”
卿玄灵惊怔地盯着红眷淡然如水的脸,内心的震惊和不详的预感不比空气的味道要少。她是怎么知道的?她为什么要先提起往事再揭穿自己?她知道了多久?她又是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自己多长时间?
红眷看着一脸惊惶无措的卿玄灵,有种莫名的怜悯和悲哀在血液里缓缓流淌,一次又一次地通过那处储蓄了成千上万种感情的名叫“心”的地方。她轻叹一声,不知是为了自己的逼不得已还是为了卿玄灵的变质,“你不需要这么震惊,我很早就知道了。只是——”她的声音飞快地转成低沉,“因为你过去对我的恩情远远比过去你对我的伤害巨大,我才默默地隐忍了下来。”
卿玄灵盯着红眷,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声音中有种无法自抑的悲伤和自嘲,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尤其突兀可怖,“那么,如今你来找我摊开话来说,就说明这个平衡局面已经打破了对吧?”真可怜啊卿玄灵——她已不想用“妾身”来衬得自己比她低一等了——她在心里嘲弄自己,亲自将一只会藏起利爪的母狮子送到自己的男人身边不止,如今自己还要如此卑微地承受这头不懂知恩图报的母狮子的利爪攻击!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而已。”像是读懂了卿玄灵的心中所想一般,红眷淡淡道。卿玄灵慢慢地向红眷走过来,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就这样站着居高俯视着红眷的脸,“你已经将我判罪了不是吗?你已经将什么都确认完了不是吗?你还想找借口什么来羞辱我?”
看着卿玄灵身上若隐若现的桂萦的影子,红眷的眸色一暗。都是桂萦这个女子的错,她从没料想过她的城府会如此深,竟把原本好好的一个这么善良大方的女人熏教成这样!或许,如果桂萦从来就不存在,那么,如今的自己也就不用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如今的卿玄灵也就不需要日日为权为利奔波,更不需要面对今天这样的事了吧……她清楚卿玄灵是个怎样有骨气的女子,这样的问题对她来说……也许真的是种莫大的羞辱……
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如果”的事情可以发生。热衷于臆想和沉湎的人们创造了这个词语,构造了另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都心想事成的腐败且无法进步的世界,他们利用这些试图控制着现实的发展,却往往将自己推入更痛苦的深渊。可悲这些人只想着在现实里钻天空,却无法用同样的创造力给自己创造一片天地。
“不,我只想知道你认不认识那个男孩而已。”收回心思,红眷重又戴上王妃的面具,面无表情道。
“哪个男孩?我不认识。”卿玄灵不假思索地答道,声音里有种骄傲的坚韧。
“是吗……”那么为什么你在马车上的时候要特意问我“您要不要下车看看”,为什么这趟祈福你要特意放下府里的繁重工作跟过来,为什么你特意要和我共乘一辆马车,为什么偌大的一片山壁黄土工人们只会限定在一小块的黄土里挖垦,又为什么你明明不进去祈福却要在祈福殿的明间里每天都苦等着我呢?红眷是在很想把这些问题都问出口,可是它们却硬是挤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刺得她生疼。
“呵……王妃,你是在怀疑我吗?”卿玄灵只觉得心头一块顶天的帐篷正慢慢地沉压下来,惊慌和无力感如潮涌般一波接一波地漫延过来,微涩的水渍在她逐渐瓦解的心里挥之不去。她这么问不就明摆着是怀疑她吗?她根本就不认识那个男孩,她根本就不知道那个男孩想刺杀她的孩子!
红眷撑着额头微微摇头,此刻的她好想将这些烦心事抛开,自己躲到只有她一人的梦里好好休憩。可再累她也不得不继续撑下去。这是一个承诺,她对一直沉睡在自己的记忆里的母亲许下的承诺。
“那么,为什么你要带箫谦回来?又为什么在我受伤之后不见人影?不要告诉我是因为你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红眷把心一横,决定快刀斩乱麻,将事情尽快解决。
“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既然你已经认定是我派人去刺杀你的儿子,我又何必再多解释?”卿玄灵转身离开,背部一直笔直,无声中演绎着翠竹的不屈与清高,“我自己会离开,不劳王妃您下休书了。而且——”她像是忽然笑了,语气十分古怪,“我离开了,你也不会比我好过多少,您会后悔的。”
“等……等一下!”红眷眼睁睁地看着卿玄灵走出房间,卿玄灵刚才的话已经在夜色中飘散开去,却仍在红眷心头笼罩着,无法挥去。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休她啊……
而且,她为什么会不好过?为什么会后悔?卿玄灵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小刀,悄悄地在红眷的心里割开了一个口子,可她却无法用话语的答案来填补它。
“王妃!您怎么了?!听说您受伤了对吗?!伤到哪里了?!”苏皑刚才在山腰的集市就听闻王妃受了伤,本来想着天色已晚,准备在村落的小客栈里投宿一晚再回纯阳宫的她马上心急火燎地要了匹马就赶回来了。
红眷被苏皑夹着胳膊扶往床上,耳边是苏皑颇为不满的询问,“王妃,那卿夫人半夜还过来打扰您睡觉干嘛?还哭哭啼啼地走出去,真不知成什么样。”
“苏皑,你的嘴巴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我说了多少遍不能这样说话?”红眷蹙眉。
苏皑吐了吐舌头,“对不起,王妃。”红眷有点无奈地觑了觑眼前这已经陪伴了自己两年多的少女,这个女孩就像自己的妹妹一样,平日被自己宠惯了才会敢老是嚼主子的舌根,到现在这个坏毛病也一直没有改过,这样率直的性格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你说她刚才哭了?”红眷问她。
苏皑用力地点头,小脸又恢复了雀跃的笑容,“对啊!还走得挺急的咧——王妃您又干什么了?”苏皑小心翼翼地问道。王妃的心事或多或少都会向自己倾吐一些,当然她也知道了王妃对卿夫人心存芥蒂的事。这次一向落落大方的卿夫人从王妃的房里哭着出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王妃和她肯定发生了非常非常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红眷的目光投向桌上摇曳不定的烛火,可又似透过那烛火望向了更深远的地方。“我和她,不,应该是她和我……决裂了。她这个傻女人,竟这么笨给自己下休书……”红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皑。
苏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红眷肩膀上雪白的绷带,微微卯起了眉,“王妃,为什么这次您这么反常?”
红眷闻言不由得一愣,“什么?为什么这么说?”苏皑抿了抿嘴,似是有点顾忌一样吞吞吐吐的,没敢说出来。红眷的脸色变得紧绷,“我和你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快,说说看吧,我哪里反常了?我保证我不会责罚你。”
听见她这样说,苏皑才憋足了一肚子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红眷,“王妃,那么奴婢就直说了哦。您想想看啊,这次您遭到刺杀才没多久啊,证据啊什么的根本就不明朗,您怎么会这么鲁莽单凭卿夫人平日的行为就将卿夫人锁定了呢?”
红眷愣了愣,道,“可是在来纯阳宫的路上以及这两天她的行为举止都很奇怪啊,平常人根本不会故意试探我或者是躲避我什么的……”
“也许这一切在王妃的眼中看来很不平常,可或许人家真的只是无意之举呢?”苏皑打断了她的话。
红眷不再说话,望着苏皑不解的脸,她又细细回想了一遍方才卿玄灵的话,忽然觉得——苏皑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或许真的只是自己——反应过激罢了。
由于这个意外,红眷不想让消息传回京城被懿绍昂和箫凯轩知道,也只能托箫甄转告箫凯轩说想祈福之后再到杭州去转一下,结果箫甄一脸黑云地回来说箫凯轩只给她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不管什么事情都要马上回家。当然,跟箫甄一起回来的,少不了又是一支队伍。
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让她把伤养好一半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红眷对于卿玄灵离开的消息没有让箫甄同时转告箫凯轩,或许是因为……她的心里同时也在害怕着,卿玄灵那句话的实现吧……
“王妃,这两天的祈福好像和前天的都有点不同,对吧?”宁淑妃每天都会来陪红眷用膳,两人也情好日密。红眷看了看和苏皑玩得正欢的儿子,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自己在纯阳宫这里受了伤,住持过意不去的缘故,住持安排的这两天的祈福仪式都比前两天要繁复了一点。
宁淑妃给红眷换上一碟红眷最爱的鼎湖上素,看红眷的心情相比起前两天已经稍有好转,她便抓紧合适的时机向红眷提议,“王妃,今儿个天气这么好,我们下午到山腰那里去转转好吗?”
苏皑闻言,也十分高兴地插上一句,“好呀,王妃,咱们出去玩儿一下吧!那里虽然很小,可是却比京城里要繁华很多哦!而且连续几天都困在只有和尚的纯阳宫里,我都快憋出病来了啦!”
红眷停下手中的筷子,眼睛不自觉地看向窗外。的确天气是好了不少,可能因为夏天已经走到了尾声的缘故。注视着远方连绵不绝的青山,红眷心中一动,勾起一抹淡笑,“好吧,我们今天中午下山去玩儿一下。”卿玄灵的离开已经困扰了她这么久了,总不能老是想着这件已成定局的事情走不出来吧?
“啊,王妃您同意了?那太好了!能和两位逛街!”几人中,苏皑的反应最为激烈。
“此话怎说呢苏皑?”宁淑妃浅笑盈盈地问着苏皑。和王妃来往了这么久,也跟苏皑逐渐变得熟悉了。对于这个天真率性的少女,她也觉得十分喜欢。
苏皑对着宁淑妃和红眷比划了一下,咯咯地笑起来,“嗯,因为我昨天看了下,那里的不管是大店铺的还是小摊档的大多都是男人做掌柜的啊!”
红眷瞄了苏皑一眼,知道她又在想些坏主意了。
可惜宁淑妃并没有注意到苏皑脸上灿烂得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笑容,又傻傻地踩进了坑,“那又怎么了?有什么关系吗?”
苏皑笑道,“我带着你们两位惊世骇俗的大美人出去,用美人计诱惑他们使劲压他们的价,或许还能不用付钱呢!”
宁淑妃唇角的笑容顿时顿凝住,随后她幽幽地看着苏皑,“苏皑,臣妾不是已经教过你女孩子家不能这样的吗……”
因为宁淑妃不想带上侍卫上街,所以为保安全,她们只能女扮男装出去。由于纯阳宫里除了她们几个之外差不多全都是男人,所以打扮成男子出门的她们是在不太容易招人怀疑。
这是红眷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山景。阳光不算很明媚,却十分暖和,束束金光透过白桦树叶间细小的罅隙轻飘飘地迤逦一地,一个又一个明晃晃的小亮斑也是一个又一个孕育中的金秋。排排笔直的白桦像是没有尽头地一直延续下去,微风撩动,发出微妙的窸窣声响,温和似耳语。走到笔直大道的尽头,便是一片开阔的自然景观。不知名的蝴蝶在不知名的花丛间留恋嬉戏,依稀之间仿佛还能看到春天的盎然生机。此处的穹庐似乎看得比其他地方的天空都要高远,仰头一望,眼眸尽被一片澄澈宁静的浅蓝所充斥,像镶嵌了绣花边一样的白色云群偶或飘在天边一角,像掉落了一小块的天空在大地之上。
厮情厮景,任怎样难过的心里的这周也会被这一切在悄然中温柔抚平。
“看!那是村庄!”正出神地看着周遭风景的红眷,忽然听见苏皑兴奋雀跃的喊声。三人顺着前方望去,密密麻麻的茅房,不十分平坦却非常开阔的道路,布衣垂髫,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好一派人文之境!
宁淑妃也是头一回来到除了皇宫以外的这种同样繁盛的地方,心情自是激动万分。回头看了看红眷,此刻的宁淑妃不再是往日温文娴熟的女子,反倒像是回到过去的女孩,“王妃,咱们先去看一下花钿吧!臣妾的……我的花钿也用得差不多了呢。”红眷也绽开一个笑容,点点头。
三人沿着路一路走去,尽管已换上男装,可还是引起了一路的惊艳。其实这里也的确跟苏皑所描述的一样,这村庄里的店铺的掌柜都是男人,甚至连燕脂店的掌柜都是个年轻且看起来有点阴柔味道的男子。
掌柜一看到她们走进来,再打量了一下她们的衣着,立即两眼放光,丢下原本就在店里看唇脂的女顾客,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几位姑娘……不不不,几位公子,想看点什么?”苏皑看见掌柜一头乱的模样,“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掌柜有点困窘地看了看眼前的三人,俊逸中又不失一点女子的妩媚,可她们的衣着打扮却又是男子的装扮——这叫他该叫姑娘还是叫公子?
最终还是宁淑妃看不过眼出面来给掌柜解围,“好了好了。掌柜,我们今儿来是想看点花钿,给我们来点好的。”宁淑妃的声音像棉花般柔软甜美,听得掌柜骨头都酥了。这几个分明就是女子,却要装扮成男子来买花钿,看来是朝廷里的大贵人啊。掌柜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随后又立刻带她们去看最贵的花钿。
掌柜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盒装满了黄花片子状的花钿,他把一片花钿用手轻轻掂出来给宁淑妃看,“这可是绝好的花钿,用茶油花饼做成,许多小姐贵妇都特意驱车来我这儿来买呢。怎么样,您看看?”宁淑妃半信半疑地取出一片,凑到鼻子闻了一下,而后绽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她小声地对红眷说,“王妃,的确不错,比宫里的还要香。”
却见红眷一脸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宁淑妃略显困惑地又喊了她一声。红眷这才把视线投在宁淑妃身上,目光有点紧张和不安。宁淑妃被她的目光给吓到了,急忙问她,“王妃,怎么了?”刚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变成这样子了?
“娘娘,”红眷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宁淑妃纤细的手臂,力度不大却握得十分紧,像是抓住了在汪洋之中可以赖以生存的求生浮木般。红眷顿住,她遏制住喉咙里快要喷薄而出的呜咽,有点语无伦次道,“我,我可能真的错怪了卿玄灵了……我看见她了……原来,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不,不,我是个恩将仇报的坏人……我不会知恩图报……”
苏皑也在一边干着急,“王妃,您慢点说啊,您看见谁了?卿夫人吗?”
宁淑妃也是一头雾水地看着红眷。
红眷深深地呼吸,这样她的心情才能得到一点舒缓。她指了指店外的一名身着一袭绛纱复裙的年轻女子,声音仍有点颤抖,“她是……芷婷。苏皑,你应该认得她吧?”
苏皑看见那名女子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芷婷,这个名字虽然已经隔了一年的时间,却仍似一番如酒春雨般丝丝渗漏进了她的记忆之海中。她应该和秋朗在杭州的啊,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不过,即使是在这里看到了她,王妃的反应也未免过于激烈了吧?
宁淑妃虽然不认识芷婷,可从两人的表情看出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一般。可是,这个女子到底跟卿夫人有什么关系?
红眷没等苏皑和宁淑妃反应过来就脚步匆匆地走出店向芷婷走去,正沉浸在自我猜臆中的苏皑心下一惊,连忙带着宁淑妃追出去。
红眷不言不语地一直跟在芷婷身后,芷婷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跟踪着自己,还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奴婢谈笑有加。直到走到一座没有什么人来往的古老石桥上,芷婷才忽然止住了说话,并同时停下了继续向前的脚步。两人仅隔不足一尺的距离,红眷攥紧了衣袂,决定自己先开口,“秋夫人,既然已经发现了我,为何到现在才戳破这层纸?”
身后的苏皑吃惊地睁大眼——秋夫人,芷婷竟然真的是秋朗的妻子?
芷婷没有答话,只是转过身来直视着红眷,表情的冷静完全掩盖了心里翻天覆地的汹涌酸浪。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不觉得你应该向我解释些什么吗?”红眷的眉皱起来,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的胸口激烈地起伏了一下。
芷婷牵出一道嘲讽的弧度,柔似春波的美丽嗓音与她的表情极不协调,“王妃,我与您无怨无仇,我需要向您解释什么呢?”心尖又猛地被“秋夫人”三字刺痛了。秋夫人,她只是有名无实的他的夫人,只是他的一只微不足道的棋子,尤其从懿红眷口中喊出来,让她觉得更加讽刺。
红眷的眸光一下子变得深邃起来,她沉声道,“苏皑,你和宁淑妃先回纯阳宫。”
苏皑轻咬下唇,摇摇头,“不,王妃,我要在这里等您一块回去。”有芷婷这号人物在,她可不放心王妃独自一人留在这里。
红眷把心一硬,冲苏皑低吼道,“快回去!不然我把你赶出昭箫堡!”这些事情,她一个人解决就够了,不想再牵扯更多无辜的人进来。
苏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着红眷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王妃身上的所有线条其实都是直线的表现形式,她本来就是……像直线一样倔强独立地存在着的人啊。
宁淑妃有点担心地注视着红眷,午后的阳光投射在她如墨的青丝上,竟显得那么冰冷,微微的反光透出了让人心痛的脆弱。宁淑妃垂下眼眸,粉红温润的唇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着。
许久,红眷才听到了身后宁淑妃温柔而略显低沉的甜美嗓音,“王妃,臣妾在纯阳宫等您。晚上,我们再一起吃鼎湖上素吧。”红眷的睫毛如凤蝶般轻轻翕动着,突如其来的感动揉进彤红的阳光中一起照进身体内。她的唇角染上一丝蜻蜓点水般透明的微笑,小声答道,“好,我会早点回来。”声音落在河畔,化成了温柔的水波掉进河里。
“原来大名鼎鼎的箫遖王妃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芷婷这回可真是见识了。”芷婷冷眼看着红眷,冷酷尖酸的表情跟红眷在杭州青楼里所见到的柔情似水的芷婷迥乎不同。
红眷冷哼一声,“你没见识到的还多着呢。还有——”话锋猛地一转,红眷抠出了几天来一直盘踞在心头的大患,“快点把卿玄灵的事都告诉我!”芷婷是秋朗名义上的妻子,却是私底下的人手,这些红眷统统清楚。所以这回芷婷会这么巧地离开杭州的大本营来到纯阳宫附近的这些偏僻地方,一定有问题!
芷婷脸上的表情不是那么好看,她瞟了瞟红眷,不发一言转身就走。红眷刚想追上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她硬生生地顿住脚步,平静道,“芷婷,作为女人,我觉得你真可怜。”
不出红眷所料,芷婷听到这句话马上停下了脚步,逆着阳光的女子似乎成了时光的背影。红眷知道她已经开始有点动容,便马上乘胜追击,“为什么你心甘情愿地被秋朗利用?你的路还很长,不必为了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断送了一生。只要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派那个男孩来刺杀我的儿子,我可以安排你改名换姓到另一个地方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不必……”
“够了!”芷婷低喝道,声线汇成巨大的悲伤湮没血液,“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想知道的事我也不会告诉你!因为——”她忽然转过身来,凌厉中隐藏着痛苦与挣扎的目光似一把剑般刺穿了红眷的身体,“因为我不会像你一样背弃秋朗!”说着她转身往桥的另一头走去,不再回望身后的女子。
红眷低首,透过镂空雕花的桥廊望向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河,两岸剪影倒在水里不安晃动着,恰似红眷此刻的心情。
从没有依赖过,何来背弃。
芷婷,作为一名女子,你的确让我怜悯。
红眷这才知道她又被箫凯轩钻了空子。这个男人的心思之缜密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没错,他的确是应承了自己可以暂时不回家,而且还出乎红眷意料的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谁知他在无时无刻地打着小算盘,因为根本没有一个月的时间让红眷留在纯阳宫!在还有十多天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儿子就要满月了,而行满月礼则必须有父亲才能进行!
红眷恨得牙齿切切地瞪着镜里的男人,一字一句地从口中迸出,“箫凯轩,你竟然连我也敢骗!”
箫凯轩黑眸一闪,有点无辜地道,“什么,我哪有骗你?我也不知道儿子的满月会这么快就到啊。”说着,他从梳妆台上的雕花象牙筒里取出檀色的唇脂,俯身在红眷的唇上细细描绘。无奈红眷却像怄气一样把唇抿得紧紧的,根本没办法涂好。箫凯轩低叹一声,有点无奈地哄着她,“乖,别把嘴唇抿那么紧啊,不然我怎么涂?”
红眷一撇嘴,“那就别涂好了,反正是儿子满月又不是我满月,我打扮得那么漂亮干什么?”
箫凯轩沉默了片刻,随后眸里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哦——还是你想我用那种方法?我倒很乐意,毕竟也隔了那么久没有试过了……”
“我不乐意!我……我自己来!”红眷怒道,双颊却微微发红。
箫凯轩把唇脂递给她,脸上浮现出浅浅的失望,“唉……本来有机会的……”红眷愤怒地瞪了他一样。
这个男人,越来越没正经了!
“王爷,王妃,宾客都到齐了,您们可以了吗?”执婆满面春风地直接推门走进屋里来,“宾客们送来的长命锁还真多,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多的。”却见箫凯轩的脸一下子又冷了起来,他沉声道,“没得允许便自己进屋里来,怎么这么没规矩!”
执婆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的,忙扑倒在地,“请王爷恕罪,请王爷恕罪!”
红眷心中感叹着他变脸的速度之快,看到执婆被他吓得命都丢了半条,只好由她出面了,“执婆,你起来吧,这地你磕几下就不结实了。”
箫凯轩蹙眉看着红眷,随后又低叹一声,口气宠溺道,“总是这么娇惯着下人,那可怎么行?”
红眷俏皮地眨眨眼,“哦,那总是这么冷冰冰地让下人学规矩,王爷您认为就行咯?”
满月礼分为“命名礼”和“认舅礼”,尽管懿绍昂身体已十分虚弱,可还是坚持来参礼了。箫凯轩特意请来京城里德隆望尊的老学者替孩子住持命名礼,取名为夕曜;皇上更开创了历代先例,让刚满一个月的皇侄封侯拜爵,是为季阑王。
满月礼结束后,箫凯轩陪同红眷回到洙鸾殿。红眷正在梳妆台前理顺头发,忽然听到箫凯轩问她,“灵儿为什么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
红眷的身子渐渐僵硬,手中的梳子慢慢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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